沈星辭沒有說話。
“北海市有幾十萬人。”顧海晏的聲音低沉而穩定，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。“他們有老人，有孩子，有傷員，有孕婦。他們的糧食只夠吃兩個月，藥品只夠用一個月，彈藥撐不過下一場大仗。如果我走了，他們撐不住。”
沈星辭看著他，嘴角微微上揚。那個笑容很淡，淡到幾乎沒有弧度，但裡面有嘲諷，有不屑，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敬意。
“所以你選他們。”
“我選他們。”顧海晏沒有猶豫。
沈星辭點了點頭，像是早就知道了這個答案。他轉過身，拉開車門，坐了進去。關門的聲音不大，但在這片安靜的田野上，傳得很遠。
蘇和清還站在皮卡車旁邊，看著顧海晏。她的表情沒有變化，但她的眼睛裡有光——那種光不是淚光，而是一種更深的、更亮的、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之後才會有的光。她確認了，顧海晏還是那個顧海晏，還是那個會把別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更重的人。他沒有變，她也沒有看錯人。只是他們走的路不一樣了。
“保重。”蘇和清說。
她轉身，拉開車門，坐進了後座。車門關上了。晨光從車窗上反射過來，刺得顧海晏眯了一下眼睛。
苟豈發動了引擎，皮卡車的排氣管噴出一股淡淡的青煙。蕭晴初從後座的車窗探出頭，看了顧海晏一眼，沒有說話，又把頭縮了回去。江澈還站在越野車旁邊，左手吊在胸前，臉上的表情很複雜。他看著皮卡車，又看著顧海晏，嘴唇動了好幾次。
“你不上車？”顧海晏問。
江澈深吸了一口氣，像是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。“海晏哥，我猜到他們為什麼不跟我說，也不帶我了。”
顧海晏好奇道：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你比他們更需要我。”江澈說道，“你剛剛說了，你這邊還需要尋找物資，還要負責安防，這些我都擅長。所以我會跟著你。”
顧海晏愣住了，他忽然發現，江澈其實沒有這麼笨，他比自己更聰明，也比自己。。。更懂蘇和清，蘇和清表面是離開自己，可實際上還是在為自己做打算。
顧海晏點了點頭，他走過去，伸出手，在江澈沒受傷的右肩上拍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回去吃早飯。”
顧海晏最後回頭再看了一眼沈星辭等人的皮卡車，皮卡車此時己經揚起一陣塵土，在晨光中飄散。車子速度竟然飛快，似乎也是改造過的，居然沒一會兒就變成公路盡頭的一個灰點。
顧海晏苦笑了一下，他以為自己算到了一切，沒想到，是對方早就料到自己會追過來，刻意放緩速度等著自己了。他的手插在口袋裡，手指碰到了那把本來要送給蘇和清的小刀。刀鞘是銀色的，刀鋒很鋒利，是他從一個老手藝人那裡換來的。他沒有送出去，因為從始至終，他都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。
也許永遠都不會有了。
江澈站在他旁邊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開口了，聲音很低，低得像是怕驚醒什麼東西。“你就這樣讓她走了？”
顧海晏沒有回答。他轉過身，走向越野車，拉開車門，坐進駕駛座。江澈跟上來，坐進副駕駛。越野車在公路上掉頭，朝著南邊駛去。陽光從正前方照過來，刺得人睜不開眼，顧海晏把遮陽板放下來，擋住了半張臉。
江澈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田野和樹林，忽然說了一句：“和清姐可能不會回來了。”
顧海晏的手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，然後繼續握緊，繼續開車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像是己經接受了一切。但他的手背上有青筋暴起，方向盤被他握得咯吱作響。他沒有鬆手，一首握著，握著，握著，首到越野車駛進了北海市北門，首到他看到那些在晨光中開始忙碌的人們，首到他感覺到自己又被這座城市、這些人、這些責任重新裹住了。
他把車停在廣場，熄了火，在駕駛座上坐了很久。江澈沒有催他，自己下了車，他比較簡單，既然留下來，自然而然就去指揮所找事兒做，順便吃個早飯。
顧海晏在車裡待了很久，下了車，鎖好車門，走向那棟六層樓的建築。他的腳步很穩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他在心裡對自己說——你沒有選錯，你不能選錯，北海市幾十萬人靠著你活。你在北海市站住，守住這片地方，讓那些從海上來的、從陸地上來的、從天上來的東西都知道，這片土地有人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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