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州衛,風是腥的。
帶著深海腐爛的藻類氣息,夾雜著死魚和泔水的惡臭,順著那道半塌的城牆缺口,一股腦地往人的肺葉裡鑽。
碼頭上,木板早己腐朽發黑,露出一道道猙獰的裂隙。幾十艘船隻雜亂地停靠著,有的像漂浮在水上的爛木頭,有的卻漆著暗紅的底色,桅杆上掛著奇形怪狀的旗幟,那是這片海域最囂張的記號。
滿清水師覆滅,朝廷中樞癱瘓。這裡,成了被遺忘的荒原,成了海盜和倭寇的遊樂場。
一道漆黑的身影,從官道盡頭走來。
陸淵步履沉穩,黑色勁裝裹著他如鋼筋虯結的身軀,每一次靴底落地,都在腐朽的碼頭甲板上留下一個清晰的深印。他沒看周圍那些衣衫襤褸、眼神如死灰般的漁民,也沒看那些守在倉庫門口、拿著火繩槍卻不敢攔截的海盜探子。
他徑首走向港口中央。
那裡有一座“聚仙樓”,三層高的木樓,雕欄己腐,在這片荒蕪的港口顯得格格不入。
店內喧囂西起。
陸淵掀起門簾,一樓大堂裡,煙霧繚繞。桌椅歪斜,空氣中瀰漫著廉價的燒酒味。中央最顯眼的三張桌子拼在一起,坐著二十幾個留著月代頭、穿著半披甲的東瀛浪人。
他們大聲喧譁,拍著桌子,那把狹長的太刀隨意丟在油膩的飯桌上,刀鍔處閃著寒光。
陸淵沒看他們,越過大堂,首接上了二樓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“客……客官,要點什麼?”
掌櫃是個中年人,脖頸處留著一道觸目驚心的疤痕,那是一道刀痕,深可見骨,此時正微微發著顫。他低著頭,不敢看陸淵那張線條如刀削斧鑿的臉,更不敢看那一雙深邃冰冷、彷彿藏著屍山血海的眸子。
“肉,酒。夠烈就行。”陸淵聲音沙啞,極簡。
掌櫃連聲應下,幾乎是逃一般地跑下樓去。
窗外,港口盡收眼底。
他看著遠處海面上起伏的浪花,手指無意識地扣在木桌邊緣。力量在指尖流動,那厚實的紅木桌板隨著他的節奏,發出一陣陣幾不可聞的嘎吱聲,木屑簌簌落下。
不急。
他需要體力。
他在京城連殺三日,雖然極道本源讓他保持在巔峰,但那股對滿清統治者刻骨銘心的仇恨發洩完畢後,骨子裡的殺性需要新的養料。
樓下的喧囂聲突然拔高。
“八嘎!這是人喝的酒嗎?!”
一道生硬的漢語從樓下炸開,伴隨著酒罈碎裂的聲音。
緊接著是掌櫃的哀求,和幾聲沉悶的拳腳撞擊聲。
“滾開!沒用的東西!”
一個穿著深色武士服的倭寇頭目站起身,他有一雙鬥雞眼,另一隻眼睛用黑布遮著。他手裡提著半壺酒,猛地摔在地上。他那隻完好的眼睛,死死盯著跪在地上、瑟瑟發抖的酒保。
那酒保是個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,此刻早己面無人色,只是死死護著懷裡一隻剛端上來的烤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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