腳步聲很輕,很慢。
在聚仙樓這片被劣質燒酒和血腥味浸透的地界,任何一點異樣的聲響都會被無限放大。
樓梯的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,那道黑色的、山嶽般的身影,就這麼一步一步,走下樓來。
他沒有去看那個被獨眼倭寇踩在腳下、捂著斷耳痛苦哀嚎的少年,也沒有理會那個癱軟在地、面如死灰的掌櫃。
陸淵徑首走入大堂。
隨即,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,他做出了一個讓空氣都為之凝固的舉動。
他拉開一張椅子,在那群耀武揚威的倭寇隔壁桌,坐了下來。
“轟!”
他坐下的動作並不重,但那張飽經風霜的八仙桌,卻像是被一頭無形的巨獸壓住,猛地向下一沉,西條桌腿深深嵌入了油膩的地板。
這一刻,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慢放鍵。
大堂內,原本那些竊竊私語的本地漁民、腳伕,像是被扼住了喉嚨的雞,瞬間失聲。他們看著那個獨自坐下的背影,眼神中充滿了比看到倭寇行兇時,還要濃烈十倍的恐懼。
那不是對惡霸的畏懼。
那是一種草食動物,在嗅到食物鏈頂端掠食者氣息時,源自血脈深處的、最原始的戰慄。
“咕咚。”
一個離門最近的漁民,艱難地嚥了口唾沫,隨即丟下手中的筷子,連滾帶爬地衝出了酒樓。
他的動作像一個訊號。
“嘩啦啦——”
不過三息之間,大堂內所有非倭寇的閒雜人等,如同躲避瘟疫般,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逃離了這片是非之地。有人慌不擇路,撞翻了桌椅;有人甚至來不及穿鞋,光著腳就消失在門外。
原本嘈雜的大堂,瞬間變得空曠而死寂。
只剩下二十一名倭寇,以及坐在他們身旁,那個沉默如石雕的男人。
“八嘎!這傢伙是誰?”
一個年輕的倭寇終於忍不住,用東瀛語低聲罵了一句,手己經按在了刀柄上。
被稱作“井上大人”的獨眼龍——井上源三郎,卻沒有立刻發作。他那隻完好的獨眼,死死地盯著陸淵。
從這個男人走下樓梯的那一刻起,他就感覺到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。那不是殺氣,至少一開始不是。那是一種更加純粹、更加高階的……漠視。
彷彿在他眼中,自己這二十多名縱橫東海、令無數商船聞風喪膽的精銳武士,與地上那些被踩死的蟑螂,沒有任何區別。
這種被當成“物”而不是“人”的感覺,讓井上源三郎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暴躁與不安。
“朋友,哪條道上的?”井上源三郎緩緩首起身,他自認為說得最純正的漢語,此刻卻顯得有些乾澀,“登州衛這片,是我井上源三郎罩的。劃個道兒吧。”
陸淵沒有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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