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。
比墳墓還要可怕的死寂。
陸淵緩緩轉過身,目光重新落在趙老舵身上。他那件被海風吹拂的黑衣上,彷彿還帶著那個水手落水前濺起的鹹溼水汽。
“現在,還有三十六個。”
他的聲音,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夠不夠開船?”
“……不夠的話,我再去岸上抓。”
“噗通。”趙老舵一頭栽倒在甲板上,他不是磕頭,是徹底癱了。一股溫熱腥臊的液體,順著他破舊的褲管,在甲板上迅速洇開。
恐懼,戰勝了對大海的敬畏。
眼前的死亡,壓倒了遠方的未知。
“夠……夠了……”他的聲音,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帶著絕望的顫音,“夠了!馬上……馬上就開船!”
再無人敢有異議。
在死亡的威逼下,這群水手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效率。檢查船帆,清點淡水,搬運纜繩……他們像是上緊了發條的木偶,機械地,卻又飛快地忙碌起來。
那個被趙老舵稱作“阿貴”的年輕徒弟,被指派去清點從倭寇船上繳獲的物資。他哆哆嗦嗦地走進那血腥的船艙,在搬運一箱火藥時,他眼角的餘光,無意間瞥到了那個被陸淵扔下海的水手,生前常穿的一件褂子。
在褂子的衣領內側,阿貴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刺青圖案——一朵小小的、正在燃燒的火焰。那是這夥倭寇裡,只有最親信的漢人翻譯,才有資格紋上的標記。
阿貴渾身一抖,不敢再看,抱起火藥箱,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。
福船,在三十六名水手亡命般的操持下,緩緩升起了主帆。那面被德川秀忠的鮮血染紅的帆布,在夕陽的映照下,紅得像一滴即將滴落的血淚。
臨行前,陸淵扛著那柄斬馬刀,走進了底艙。
片刻後,他拖著一個沉重的、雕刻著東瀛風格花紋的木箱,走了出來。
“砰!”
他將箱子扔在甲板中央,用刀尖隨手一挑,箱蓋應聲而開。
滿箱的金銀,在夕陽下爆發出刺眼的光芒。黃澄澄的金判,白花花的銀錠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所有正在忙碌的水手,動作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。他們的眼神,死死地黏在那一箱財富上,呼吸,瞬間變得粗重。
陸淵冰冷的聲音,在此時響起:
“活著到東瀛,這些,都是你們的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那片被夕陽染成血色的海面,補充了後半句。
“死在海上,就當,是給龍王爺的買路錢。”
說完,他便不再理會這群眼神複雜的水手,獨自一人,扛著刀,走上了船頭最高處的瞭望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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