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風吹不動凝固的血。
登州港的空氣,稠得像一碗沒有放涼的血旺。陸淵從那艘被染紅的三桅福船上走下,他身後,船艙裡十幾個剛剛掙脫枷鎖的漢子,像一群驚弓之鳥,蜷縮在陰影裡,不敢踏出艙門一步。
陸淵沒有理會他們。他扛著斬馬刀,走在被刀罡犁開的廢墟之間,暗金色的眼眸掃過碼頭上那些倖存的、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身影。
他們是這個港口的渣滓,是附庸倭寇的海盜,也是被強徵來做苦力的水手和漁民。
“都過來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像一把無形的鐵鉗,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臟。沒人敢不動。幾十個衣衫襤褸、身上帶著各種傷疤的漢子,哆哆嗦嗦地從各個角落裡爬出來,如同被牧羊犬驅趕的羊群,踉蹌著匯聚到福船前的空地上。
陸淵的目光在一張張恐懼的臉上掃過,最後,定格在一個頭發花白、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的老頭身上。
“你,叫什麼?”
那老頭正是趙老舵,在登州跑了三十年海路的老江湖。此刻,他雙腿一軟,首接跪倒在地,牙齒打著顫,半天擠不出一個字。
“噗通!”
陸淵沒有再問。他單手拎起旁邊一個試圖往人群后縮的年輕水手,像拎一隻小雞,手臂一甩,便將其扔上了數丈高的福船甲板。
那年輕人發出一聲慘叫,重重摔在甲板上,疼得齜牙咧嘴,卻連滾帶爬地躲到桅杆後面,不敢再動。
這個動作,比任何語言都更有效。
“上船。”陸淵言簡意賅。
人群開始騷動,但沒人敢違抗。他們互相推搡著,踩著那塊沾滿血汙的跳板,一個個登上了這艘剛剛經歷過屠殺的“鬼船”。
共計三十七人。
陸淵是最後一個上船的。他將那柄巨大的斬馬刀,隨手插在船頭最顯眼的甲板上。“鏘”的一聲,刀身沒入堅實的木板近半尺,兀自嗡鳴不休。
他走到那群被嚇破了膽的水手面前,目光再次鎖定在趙老舵身上。
這一次,趙老舵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,他以頭搶地,瘋狂磕頭:“爺!大爺!小人趙全,人稱趙老舵……求大爺饒命,饒命啊!”
“這船,你能開?”陸淵問。
“能!能開!”趙老舵點頭如搗蒜,“小人在這海上漂了三十年,這登州港裡,就沒小人擺弄不轉的船!”
“去東瀛。”
“啊?”趙老舵猛地抬頭,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,比剛剛看到陸淵殺人時還要慘白。
“爺……使不得!萬萬使不得啊!”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,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哭腔,“爺,您有所不知!眼下是九月,再過幾日便是寒露,東海要起風暴了啊!那風浪,能把山都給掀了!這個時節出海去東瀛,走的是一條死路,十艘船,九艘得沉在半道上!求您了,等到明年開春,風平浪靜,小人一定把您穩穩當當送到地方!”
他說的是實話,是浸淫海路三十年得來的血淚經驗。身後的水手們也紛紛附和,哭喊聲、求饒聲響成一片。
“風暴?”
陸淵重複了一遍這個詞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他轉過身,緩步走到船舷邊。
一個離他最近的年輕水手,正哭得最大聲,鼻涕眼淚糊了一臉。陸淵看也沒看,一把扼住他的後頸,單手將其提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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