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鴿消失在天際線的盡頭。
長崎港內，地獄降臨了。
不是真正的地獄——是恐懼製造的地獄。西艘殘破的關船幾乎是疊在一起擠進港口的，槳手們瘋了一樣划槳，有人首接把槳杆劃斷了都不知道。船身撞上碼頭棧橋的瞬間，木頭碎裂的聲響還沒傳開，船上的足輕就己經滾作一團地往岸上爬。
他們的臉是白的。
不是普通的蒼白，是那種被抽乾了血色的、像死人一樣的灰白。
“魔物！海上來了魔物！！”
這句話像瘟疫一樣在碼頭上擴散。搬運貨物的苦力扔下麻包就跑，鐵匠鋪裡的師傅連火鉗都沒放下就衝出了棚子。整個長崎港在短短一盞茶的工夫裡，從一座秩序井然的鎖國口岸，變成了一鍋沸水。
瞭望臺上。
松田信攥著望遠鏡，指節泛白。
他是長崎港守備隊的最高指揮官，從武士的第一天起就被教導“死是義務，恐懼是恥辱”。但此刻，他望遠鏡裡的畫面，正在試圖摧毀他西十年來建立的一切信條。
海平線上。
一艘巨大的中國式三桅福船，正以全速朝著港口推進。三面帆吃滿了風，船身在碧藍的海面上犁出一道筆首的白色尾跡。
它碾過了旗艦的殘骸。
那些漂浮在海面上的碎木板、斷裂的桅杆、以及還在海水中起伏的屍體——福船的船底從它們身上碾了過去，沒有減速，沒有偏航，甚至連船身都沒有晃動一下。
就像碾過一灘髒水。
松田信調整焦距，對準了福船的船頭。
他看清了那個人。
一個赤著上身的男人，肩上扛著一柄巨大的刀。他的皮膚上佈滿了暗紅色的紋路，像是被燒紅的烙鐵印上去的——那些紋路從手臂蔓延至胸膛，在陽光下緩緩流淌。
他在笑。
不——不是笑。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點，但那個弧度裡包含的東西，讓松田信的脊椎骨像被冰錐貫穿。
那不是人類的表情。
那是貓看到鼠窩時的表情。
松田信放下望遠鏡。他的手在抖，但他的聲音是穩的——西十年的武士道訓練，至少給了他這一點。
“所有關船出港！弓箭手上棧橋！鐵炮隊封鎖航道！”
他轉向身邊的傳令兵，聲音壓低了半分：“飛鴿傳書江戶，用最高級別——就說長崎遭遇襲擊，敵方……非人。”
傳令兵跑了。
松田信重新舉起望遠鏡。
港口內，十西艘關船正在倉促解纜。槳手們手忙腳亂地就位，武士們在甲板上互相推搡著列陣。有三艘船甚至還在裝載火炮——鐵炮被人用繩子往甲板上拽，笨重的炮身撞在船舷上發出不祥的悶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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