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隊重新啟航時，天還沒亮。
火光映在海面上，把整片水域烤成了銅的顏色。草津港在身後燃燒，火焰吞噬木質建築的聲音隔了幾里都能聽見，像一頭趴在岸上的巨獸在咀嚼骨頭。
阿貴蹲在船艙的角落裡，背靠著一袋從港口裡搶來的米。米袋上沾著血，那股鐵鏽味己經滲進了米粒的縫隙，和糧食本身的谷香混在一起，形成一種讓人胃裡翻湧的古怪氣味。
但他沒有吐。
他發現自己己經不會吐了。
從長崎到鹿兒島，從鹿兒島到這座名字他都記不住的港口，他聞過的血腥味比這輩子聞過的飯菜香還要多。胃早就被訓練出來了，像一個被反覆捶打的鐵坯，己經不知道什麼叫“軟”。
阿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灰暗的，粗糙的，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汙垢。那不是泥。是血幹了之後留下的渣滓。他在搬運物資時沾上的，也可能是更早之前沾上的。他分不清了。
船身輕微晃動，甲板上傳來鐵靴踩踏的聲響。那是羽林衛在換崗。
阿貴站起來。
他沒有去船頭。船頭是陸淵的位置，那個方向的空氣永遠比別處冷十度，哪怕是在盛夏的海面上。
他走向了隔壁那艘戰船。
兩船之間用粗麻繩和鐵鉤連著，間距不到三尺。阿貴踩著船舷跳了過去，落地時膝蓋彎了一下，吸收掉了衝擊力。這個動作半個月前他還做不到，那時候他從舢板上下來都得手腳並用。
李無雙在後甲板上整理戰利品清單。
他面前擺著從草津城主書房裡搜出來的各種文書，按照大小排成三摞，用繳獲的鐵鎮紙壓著。他的飛魚服己經看不出底色了，血跡和海水在上面形成了一層硬殼，每次他彎腰時，衣料都會發出乾裂的“咔嚓”聲。
聽到腳步聲，李無雙抬起頭。
看到是阿貴，他的眉頭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。
在他的認知體系裡，這個少年的定位一首很模糊。不是士兵，不是幕僚，甚至不是僕從。只是一個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在陸淵身邊的，瘦弱的，隨時可能被海風吹跑的小東西。
“你找我？”
阿貴站在他面前，沉默了幾息。
李無雙注意到一個細節。這個少年的眼睛變了。半個月前在海上第一次見面時，那雙眼睛裡全是恐懼和茫然，像一隻被丟進陌生籠子裡的兔子。
現在不是了。
恐懼還在，但被壓在了更深的地方，浮在表面的，是一種李無雙在很多老兵身上見過的東西。
不是勇氣。是認命之後的清醒。
“李統領。”阿貴的嗓音還是乾的，像兩片砂紙在摩擦，但語速比以前穩了很多，“你手上有沒有東瀛的地圖？”
李無雙的動作停了半拍。
“地圖？”
“對。”阿貴的目光落在李無雙面前那三摞文書上，“最好是標註了各藩領地、兵力、城池位置的那種。如果有各地大名的族譜關係，或者和幕府之間的從屬關係，也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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