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”
“我殺不了人。”阿貴打斷了他，語氣裡沒有自卑，只有一種極其樸素的坦然，“我一個人打不過一個足輕，連那些羽林衛的訓練都跟不上。”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那柄繳獲的短刀，嘴角扯了一下，不知道算不算苦笑。
“但我可以記住每一個他殺過的地方有多少人，可以記住每一個降了的和逃了的分別去了哪個方向，可以記住哪條路走過、哪條路沒走過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從長崎到這裡，我全記得。”
李無雙沉默了。
他重新打量著面前這個少年，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那張被海風和血腥燻得發灰的臉。
這張臉上沒有英雄氣概，沒有壯志凌雲，有的只是一種被極端環境逼出來的、最樸素的生存智慧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先祖。三百年前跟隨皇室遺脈流亡東瀛的那一代羽林衛，其中也不全是能上陣殺敵的猛士。有人負責記賬，有人負責探路，有人負責和本地漁民交涉換取淡水。
每一個人，都找到了自己活下去的理由。
李無雙彎下腰，從那三摞文書的最底下，抽出了一卷被油紙包裹的羊皮。
那是他三百年來的先輩們，一代代測繪、修正、補充的東瀛全境輿圖。上面標註的資訊密度，比任何一個大名的機密地圖都要詳細十倍。
因為這三百年裡，他們無時無刻不在為“總有一天要在這片土地上作戰”而準備著。
他把輿圖遞了過去。
阿貴伸手接住。羊皮卷比他想象的要沉，那種分量不是物理上的重力，是三百年的執念壓在上面的重量。
“還有這些。”
李無雙又從懷裡掏出一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小冊子，封面上用蠅頭小楷寫著西個字：諸藩紀要。
“各藩石高、兵力、主城構造、當主性格、和幕府的關係親疏，都在裡面。我爹寫的，他爹補的，再往上數五代人，每一代都加了新的內容。”
阿貴接過冊子，翻開第一頁。
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映入眼簾，墨色深淺不一，說明確實是不同年代、不同人的筆跡層層疊加上去的。
他沒有說謝。
他知道在這條船上，在陸淵的世界裡，“謝”這個字沒有任何重量。有用，就是最大的價值。沒用，再多的客套都救不了命。
阿貴抱著輿圖和冊子，轉身走向自己的船艙。
走了三步，他停住了。
“李統領。”
李無雙看著他的背影。
“從嚴島往東，到江戶，沿途哪些藩還有成建制的兵力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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