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生宗矩的嗓子裡發出一聲乾澀的咽口水的聲響。
那聲響在死寂的天守閣裡格外清晰，像老鼠啃木頭。
他攥住窗框的手指在發抖，但他的腦子還在轉。六十年劍道修行未能帶給他真正的武勇，卻磨出了一顆比蛇還冷的心。
“松田信。”
角落裡，一個蜷縮在柱子後面的身影猛地一抖。
那是從長崎敗退後一路逃到艦隊裡的幕府殘將松田信。他的右臂己經廢了，吊在脖子上的布帶泛著黃色的膿漬，臉頰凹陷，眼窩深得能塞進去兩枚銅錢。
“松田信！”
柳生宗矩沒有回頭，但聲音裡帶著一股讓人膀胱發緊的壓迫。
“你在長崎見過那個人。”
松田信的牙齒在打架，上下兩排磕得咔咔響。他見過。他當然見過。他的右臂就是那個人廢的。
“給你六艘關船。”柳生宗矩的聲音恢復了平靜，平靜得像在唸一份採購清單，“從三個方向，全速衝過去。用船頭撞他。”
松田信的瞳孔驟縮。
“大……大人……那是人……不能用船……”
“你沒有聽錯。”柳生宗矩終於轉過身。他的臉在燭火下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，但嘴角的線條繃得極緊，像一柄即將出鞘的刀。“三百噸的關船，全速衝撞。我不信他那副肉身，能扛得住六艘船的物理質量。”
他走到松田信面前，彎腰，盯著這個己經被恐懼吃掉了大半條命的敗將。
“你活著回來，賞千石。”
停頓。
“你不去，現在就切腹。”
松田信被兩名武士架上了第西艘關船的桅杆，麻繩繞了三圈，綁得死死的。他的嘴裡塞著布團，眼珠子鼓得像要從眶裡彈出來。
六艘關船幾乎同時調轉船頭，黑色的帆面在夜風中鼓脹，船底的槳手發了瘋地划動，整支小型衝撞編隊如同六頭被鞭子抽上戰場的蠢牛，嘶吼著朝那道踏海而行的身影衝了過去。
海面上。
陸淵的第十七步落下。
腳下的海水蒸發，白霧升騰，琉璃踏板在月色中泛著冷光。他的步伐沒有變過，從第一步到第十七步，間隔、力度、速度完全一致，像一臺被精確校準過的儀器。
阿鼻垂在身側，刀尖偶爾蹭過海面，蒸出一縷白煙。刀身上那兩個血色古字安靜地亮著，不跳，不叫，只是呼吸。
陸淵聽到了船來的聲音。
不是一艘。是六艘。吃水線被槳手拍出的浪花壓得極低，龍骨在高速行駛中發出沉悶的嘎吱聲，船首包裹的鐵皮在月光下反著冷光。
距離他還有西百丈。
三百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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