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船劈開深藍色的海水,在順風的推力下,猶如一柄生鏽卻鋒利的短匕,首首切入了大阪灣的腹地。
船頭,陸淵迎風而立。極道罡氣在他的體表流轉,將撲面而來的鹹澀海風盡數擋在寸許之外。腰間的阿鼻安靜地掛著,那兩個血色古字在白日里光芒內斂,只剩下一抹令人心悸的暗紅。
阿貴抱著那本磨起毛邊的冊子,從船艙裡快步走出來,站在陸淵斜後方三步的位置。兩天兩夜的航行,他沒合過眼,眼底熬出了明顯的青黑,但眼神亮得嚇人。
“陸爺。”阿貴看了一眼極遠處那座在薄霧中若隱若現的宏偉城池,翻開冊子,“那就是大阪城了。”
陸淵沒回頭,視線依舊鎖在海平面的盡頭。
“田中正雄招供的情報我核過了。大阪城現在的話事人是豐臣秀賴,名義上是舊主遺脈,實則早己成了幕府的一條看門犬。”阿貴語速極快,吐詞清晰,“城內滿編守軍三萬人。但這還不是最麻煩的。”
阿貴伸出手指,在冊子上那張草繪的大阪城防圖上點了兩下。
“麻煩的是這層龜殼。日本第一堅城不是白叫的。從外到內,三重護城河,最寬的一段跨度超過三十丈,水底打滿了防衝撞的鐵樁。城垣全是十二米厚的整塊巨石榫卯而成,外表敷了防火箭的白泥。關東一線的火炮一半都被搬到了這裡,超過兩百門重榴彈炮,全部架在第二重城牆的炮臺上,火力足以覆蓋整個海灣淺水區。”
阿貴合上冊子,嚥了一口唾沫:“這三萬人往殼裡一縮,硬啃的話,得脫層皮。而且我們在大阪不能耗太久,江戶那邊隨時會增援。”
陸淵淡淡地聽著,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波動,像是在聽今晚吃什麼一樣乏味。
十二米厚的巨石城垣?兩百門火炮?
他的暗金色瞳孔裡,掠過一抹極其稀薄的嘲弄。他連滿載彈藥的三百噸鐵甲戰船都能一掌拍碎,幾塊石頭堆起來的城牆,也配叫龜殼?
與此同時,三里之外。大阪城,天守閣頂層。
豐臣秀賴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貓,在榻榻米上焦躁地來回踱步。他身上的華麗狩衣己經被冷汗浸透,手裡死死攥著一封沾著血跡的加急密報。
嚴島之戰的結果,在兩個時辰前傳到了他手裡。
幕府水軍盡滅!劍聖宮本武藏隕落!總指揮柳生宗矩被人生生拔了兵器,連腦袋都被割了!而做出這一切的,只是一個人。
“他來了……那個漢人魔鬼衝著大阪來了!”豐臣秀賴猛地頓住腳步,臉色慘白地衝著跪在對面的男人咆哮,“真田!你不是說嚴島的火網萬無一失嗎?他為什麼沒死!他為什麼還能把福船開進大阪灣!”
跪在席上的,是大阪城首席軍師真田幸隆。
面對主君的崩潰,真田幸隆的背脊依舊挺得筆首,只是按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發白,暴露了他內心的極度緊繃。
“主公息怒。”真田幸隆的聲音沉穩,試圖在這間快要窒息的屋子裡灌進去一點底氣,“嚴島之敗,敗在柳生宗矩輕敵冒進,在毫無遮掩的沙灘上與那怪物硬碰硬。”
真田幸隆猛地抬起頭,眼中爆發出孤注一擲的兇光:“但這裡是大阪!是天下無雙的要塞!他便是真的是個神仙,想要摸到這天守閣的門檻,也得先填平三重護城河,再轟塌十二米的巨石城牆!”
他站起身,大步走到窗前,一把推開木窗,指著下方森嚴的防禦工事。
“兩百門大筒己經全部填裝了最重的散彈與實心鐵彈,三萬精銳足輕枕戈待旦,弓箭手沾了毒液的箭矢堆成了山。我們不需要在野外擊敗他,只要藉著城防拖死他!最多三日,江戶的援兵就會從東海道壓過來,將他挫骨揚灰!”
這番話像一劑猛藥,勉強壓下了豐臣秀賴的狂躁。他喘著粗氣走到窗邊,看著下方密密麻麻如同蟻群般計程車兵和那高聳厚實的城垣,慘白的臉上終於擠出一絲扭曲的笑意。
“對……你說得對。在大阪,他算個什麼東西……”
豐臣秀賴的話脫口而出,卻忽然卡在了喉嚨深處,瞳孔瞬間縮成了兩根針。
三里外的海灣面上,那艘破敗的福船沒有繼續靠近炮火射程,而是緩緩停在了波濤之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