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山區的石板路，鋪到最深處就窄了。
兩側的町屋越來越破，門板上糊著發黴的舊紙，縫隙裡透出一股潮溼的、混合著汗酸和漿糊的氣味。那氣味越來越濃，濃到阿貴走了沒十步便不得不用袖子捂住鼻子。
陸淵沒有捂。
他只是腳步慢了半拍，暗金色的瞳孔裡什麼都沒有，像兩顆被壓進泥地裡的銅錢，沉甸甸的，沒有光澤。
那是他在長崎礦洞裡聞到過的味道。
活人被關在死地方太久，就會產生這種氣味。
勞作所的大門是一道雙開的厚木閘門，門栓是粗鐵澆鑄的，外頭還加了兩道鎖。門板上釘著日文的警示牌，字跡己經在潮氣中洇得看不清楚。
陸淵走過去，抬手推了一下。
門連同門框上的大半截牆磚，一起向裡倒了進去，砸在地上，塵土沖天。
裡頭的聲響停了。
然後，是一種像海潮退去之後才能聽到的、極其細微的聲音——幾百個人同時屏住呼吸，從肺腔裡湧出來的那種靜。
陸淵走進去。
工坊是個連體大倉庫，頂棚只有幾條高窗，日光從那裡斜斜地切下來，把整個空間分割成明暗交界的碎片。昏暗處是密密麻麻的織布架，架子上繃著還沒織完的布匹，白色或靛藍色，繃得很緊，看上去如同一張張蒼白的皮。
坐在架子前面的，是人。
不，更像是人的影子。
骨架撐著一張皮，皮上什麼肉都沒有，手腕的骨節一粒一粒地凸起，像是皮下埋了一串算盤珠子。每個人的眼睛都望著陸淵和阿貴，望了一會兒，又慢慢地低下去，低迴到那些布架上。
那是一種被徹底訓練出來的漠然。
不是不想動，是己經不記得怎麼動了。
阿貴站在門口，握冊子的手指把冊皮攥出了褶子。他張嘴，但沒發出聲音。
“漢人！”
陸淵用官話喊了兩個字，聲音不大，但從他喉嚨裡出來，帶著極道罡氣的震盪，每個音節都清清楚楚地鑽進了工坊最深處。
動了。
先是最近處的一箇中年男人，他手裡的梭子掉在地上，他低頭去看，看著那根梭子，忽然整個人像斷了弦，往旁邊的架子上一靠，肩膀開始抖。
然後是第二個人，第三個人。
那種壓抑的、被浸泡了太久的哭聲，從工坊的各個角落滲出來，匯成了一股無形的洪流。
有人開始從架子旁邊站起來，腿因為長期蜷縮而抖得站不穩，扶著旁邊的人，扶著架子，扶著牆，往陸淵這邊挪動。
有一隻手，拉住了陸淵的衣角。
力氣很小，小到陸淵原本完全不會察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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