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淵沒有停。
腳底的震動一下比一下沉，從石板路面傳上來，順著他的腳掌往骨頭裡鑽。
阿貴跟在後面，臉上的血色還沒回來，嘴唇抿成了一條線，手裡的冊子攥得紙都皺了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再說一遍“地底下有東西”，但看到陸淵的腳步沒有任何改變的意思，把那句話又咽了回去。
前方的石板大道越來越寬，兩側的武家屋敷越來越氣派，黑瓦換成了銅瓦，白牆換成了刷金粉的灰牆，門前的松樹修得比人還高。
空氣裡飄著一股燒紙的味道，有人在城裡燒東西，也許是軍報，也許是家書，也許是什麼不想被敵人看到的秘密。
大道的盡頭出現了一面牆。
不是之前那種花崗岩石垣。是抹了白灰的厚實土牆，牆頂覆蓋著層層疊疊的黑色瓦片，牆角用條石包了三層。
本丸。
本丸的大門是硃紅色的，漆面還很新，門上釘著六排銅釘，銅釘擦得鋥亮，在西斜的日光裡一排排地反光。
門前的廣場上空無一人。
沒有守軍，沒有拒馬，沒有沙袋。乾乾淨淨的石板地面上只有下午的陽光和幾片被風吹過來的落葉。
陸淵在廣場中央站住了。
不是因為沒人守。
是因為他抬頭看到了天守閣上站著一個人。
天守閣五層的迴廊上，一個穿著正式將軍裝束的人站在欄杆後面。金色的烏帽子，繡著三葉葵紋的黑地錦袍，腰間佩著一柄太刀，太刀的鞘上鑲著螺鈿。
德川家光。
他的臉離得遠，看不太清五官。但能看到他的手扶著欄杆，扶得很緊，十根手指的指節發白。
風從天守閣的方向吹過來，把他錦袍的下襬吹得往後飄。
他開口了。
聲音從五層樓高的迴廊上往下傳，藉著城牆和廣場之間的迴音，傳到了陸淵的耳朵裡。聲音在抖，但字咬得很清楚。
“赤鬼。”
這兩個字從他牙縫裡擠出來的時候，帶著一種拼了命才維持住的威嚴。
“你殺了我的臣子，毀了我的城池，殺穿了我的八萬大軍。”
德川家光的手從欄杆上鬆開，攥成拳頭，垂在身側。拳頭在抖。
“但你不可能毀滅日本的神。”
他吸了一口氣，聲音拔高了半個調。
“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，退出江戶！我們劃海而治，互不侵犯！你帶走你的人，我不追，你不殺，今日之事既往不咎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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