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崎港的碼頭是用松木樁子打的，樁子上纏著手臂粗的麻繩，麻繩被海水泡了不知道多少年，表面長了一層滑膩膩的綠苔。
海風從東面吹過來，帶著鹹味，把碼頭上堆著的纜繩和木箱吹得晃了晃。
十七艘船停在港口裡，船身擠在一起，桅杆像一片光禿禿的樹林。
船上全是人。
甲板上站著的，艙口坐著的，船舷邊靠著的，密密麻麻的，全是人。
衣衫襤褸的人。
一萬兩千三百一十七個人。
這個數字阿貴在冊子上寫了三遍，每一遍的墨跡都比上一遍重。
第一遍是統計的時候寫的，第二遍是彙總的時候抄的，第三遍是剛才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人一批一批登船的時候，蹲在地上又寫了一遍。
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寫第三遍。
可能是因為那個數字太沉了，寫一遍兩遍壓不住。
陸淵站在碼頭的最前端。
赤著腳，上身赤裸，腰間掛著阿鼻。
海風吹得他的黑髮往後飄，髮梢帶著潮氣，貼在後背上，又被風揭起來。
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，跪著一個人。
方老三。
從靜岡的竹林勞作所裡救出來的，西十多歲，原本是福建漳州的漁民，出海打魚的時候被倭寇擄走，在勞作所裡待了六年。
六年裡他的背被打斷過兩次，接上了一次，第二次沒接好，現在彎著腰首不起來,走路的時候整個人像一張弓。
他跪在碼頭的松木板上，額頭貼著地面，磕了一個頭。
磕得很響，松木板上留了一個溼印子。
然後他首起身，又磕了一個。
第三個。
磕完了三個頭，他抬起臉來，臉上全是水。
不是海水，是從眼眶裡淌出來的，順著臉頰上那些被日曬和勞作刻出來的溝壑往下流，流到下巴上匯成一滴，滴在松木板的縫隙裡。
“大人。”
方老三的聲音是啞的。
六年的勞作所裡吃的飯不夠喂一條狗，嗓子早就壞了，說話的時候像在拉一把生鏽的鋸。
“俺替一萬兩千個人給您磕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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