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年少春衫薄
民國二十六年春，青浦西郊。
杏花開得正盛，粉白的花瓣隨風飄散，落在青石板鋪就的小路上。
遠處傳來操練的口號聲，整齊劃一，帶著軍人特有的鏗鏘。
這裡是軍統青浦特訓班所在地，對外宣稱是“抗日救亡幹部訓練團”，從各地招募來的青年才俊在這裡接受嚴格的訓練。
李涯坐在河邊的石頭上，手裡捏著一本薄薄的《步兵操典》。他穿著藏青色中山裝，領口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顆，袖口露出半寸白色襯衫。李涯是家中獨子，在家中向來是講究“食不厭精，膾不厭細；冠必正，紐必結”的，來到了青浦訓練班吃上是不甚講究了，但穿著仍儘量保持著過去的習慣。
午後的陽光透過柳樹枝條，在他清瘦的臉上投下斑駁光影。
他其實不必來這兒——父親早已在浙江省政府為他謀了差事，穩妥又體面。可他還是來了，瞞著家裡，獨自一人從紹興跑到上海，又輾轉來到青浦。報名表上寫的理由是“抗日救亡”，這話不假，但還有一半沒寫：他想證明些什麼，給那個永遠板著臉的父親看。
“李涯！”
有人叫他。李涯抬眼，看見陸橋海從林子那頭走過來，一身熨帖的西裝，頭髮梳得油亮，手裡還拿著個牛皮紙袋。
陸橋海是他同班，也是他最看不慣的那種人——家裡在廣州有些勢力，哥哥跟著鄭介民做事，自己便覺得高人一等。訓練時總找藉口偷懶，偏偏成績還不差，這讓李涯更覺得不快。
“有事？”李涯合上書，語氣平淡。
陸橋海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，從紙袋裡拿出兩個油紙包的燒餅：“喏，剛從鎮上買的，還熱乎。”
李涯沒接：“不餓。”
“你這人——”陸橋海搖搖頭，自己咬了一口，“下午還有十公里越野，不吃點怎麼撐得住？教官說了，這次考核不合格的，直接遣返。”
這話讓李涯眉頭微蹙。他確實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吃東西，低血糖的毛病又犯了，剛才坐著看書時已經有些頭暈。但他不想欠陸橋海人情，尤其是這個人情。
“我說了，不餓。”他站起身，想離開，卻感到眼前一黑。
世界旋轉起來，耳邊的流水聲變得模糊，柳樹的綠色暈染成一片。他踉蹌一步，下意識伸手想扶住什麼，卻什麼也沒抓住。
“喂！李涯！”
陸橋海的聲音像是隔了一層水傳來。李涯感覺自己在下墜，然後膝蓋磕在石頭上，鈍痛傳來，卻沒能讓他清醒。
許寶鳳沿著河岸走，手裡攥著一條淺藍色的手絹。那是陸橋海上個月送她的，說是從南京路永安公司買的，真正的杭州絲綢。可現在，她只想把它扔進河裡。
一個鐘頭前，他們在特訓班大門外那棵老槐樹下見面。陸橋海穿著她從未見過的西裝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說話時眼神躲閃。
“寶鳳，我得去法國了。”他說，“家裡安排的，下個月就走。”
許寶鳳愣住：“不是說......不是說好了，等你從青浦班畢業，我們就......”
“家裡不同意。”陸橋海打斷她，聲音低了下去，“他們說說你姑母的事，不合適。”
這話像一盆冷水，從頭澆到腳。
許寶鳳知道陸橋海家裡是做什麼的，也知道自己姑母給上海富商做外室的身份上不得檯面。可她總以為，這些都不重要——陸橋海說過，重要的是他們自己。
“所以你就聽家裡的了？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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