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寶鳳繼續寫：
“君言楊梅將熟，想起前約。雖恐難如願，但約定總在，便存希望。他日若真能共飲西湖，我定攜紹興酒，與君醉倒斷橋邊，不問世事。”
這話寫得有些大膽了，她臉熱了熱，但還是沒劃掉。
“近日上海亦不安寧。租界裡依舊歌舞昇平，但華界已開始挖防空洞，儲備糧食。姑媽讓我多買些米麵存著，說萬一打起來，物價必飛漲。我買了，但心中惶然——若真到了那一天，幾袋米又能撐多久？”
“夜已深，室友已睡。窗外月色正好，可惜君不在青浦，否則當是‘海上生明月，天涯共此時’。唯願戰火早日平息，山河早日重光，你我皆能見太平盛世。”
落款：“寶鳳 五月二十日夜”。
信寫好了，她摺好裝進信封，貼上郵票，明天一早寄出去。
躺下睡覺時，她想起李涯信裡的那句話：“每一個錯誤都可能是最後一個。”
她忽然很怕，他們這樣的通訊可以持續多久，會不會有一天就收不到來信了呢。
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，在地上投下一道銀白，許寶鳳睜著眼，很久沒睡著。
她想起父親生前常說：“人這一生，總要信點什麼，總要為什麼活一次。”
父親信的是詩和酒，為此活，也為此死——他是在一次醉酒後失足落水的。那時她覺得父親傻，現在想來，也許父親是幸福的，至少在死前，他信著他所信的。
那她呢？她信什麼？
她不知道。
五月下旬，上海的空氣已經能擰出水來。
報紙上的訊息越來越驚心：“日軍增兵華北”“廊坊發生衝突”“二十九軍嚴陣以待”。街上的抗日標語多了起來，墨跡淋漓地刷在牆上，像一道道傷口。
先施公司。永安公司這些大百貨，依舊顧客盈門。太太小姐們挑著最新款的旗袍料子，討論著巴黎的流行。電影院上映著胡蝶的新片《永遠的微笑》，海報上的美人笑得溫婉，彷彿世界永遠太平。
但防空洞確實在挖，在閘北，在南市，工人們日夜趕工，鐵鍬撞擊泥土的聲音沉悶而持久。糧店前排起了長隊，主婦們挎著籃子，臉上是憂心忡忡的神情。
學校裡，救國會的活動從地下轉到了半公開。女生們偷偷縫製棉背心。急救包，準備捐給前線。有男校的學生來聯絡，說要組織聯合請願，要求政府堅決抗日。許寶鳳也參加了縫紉組，她的針線活不好，總是扎到手，但還是堅持縫。
周婉清一邊縫一邊嘀咕：“真要打起來，我們怎麼辦啊？我爹說，要是情況不對，就送我去香港。”
“香港就安全嗎？”另一個女生說，“日本人要是真打來，哪裡都不安全。”
“那總不能等死吧？”
大家沉默。針線穿過粗布的聲音，沙沙的，像春蠶食葉。
許寶鳳縫完一個急救包，拿起旁邊的報紙。今天《申報》副刊有篇雜文，題目叫《五月之惑》，寫的是普通人在時代鉅變前的迷茫。文章最後說：“或許我們永遠無法完全理解這個時代，但至少可以做到不背過臉去，不閉上眼睛。看見，便是開始。”
她把這篇文章剪下來，夾在日記本里。
李涯的信又來了，這次更短：
“寶鳳：訓練加劇，無暇長信。近日演習三日三夜未眠，方知實戰之艱，然心志愈堅。若戰爭不可避免，我輩當以血肉築長城。勿念。李涯 五月二十五日”
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，紙上有汗漬，有泥土。許寶鳳想象著他伏在野地裡，藉著月光匆匆寫信的樣子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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