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雲中誰寄錦書來
收音機關掉後，宿舍裡沉默了很久。
有人低聲罵了句髒話，有人嘆氣，有人開始寫信——給家裡寫，給朋友寫，給不知還能不能見到的戀人寫。
李涯坐在自己的鋪位上，攤開信紙。墨水是劣質的，寫在紙上會暈開。
他想了想，開始寫：
“寶鳳吾友：來信已收，反覆讀之，如聞君聲......”
筆尖頓了頓，他其實不知道該怎麼寫。寫訓練的殘酷？寫對未來的迷茫？寫那些不能說的任務？最後，他寫了些能寫的：
“......近日所學，皆為實戰所需。爆破。狙擊。偵察。密寫，每一樣都要練到極致。教官說，戰場上，差之毫釐，謬以千里。”
“時局確如君所言，一日緊似一日。宿舍裡每晚都有人討論，若戰起，該當如何。我同窗中，有東北流亡學生，言及家鄉慘狀，常泣不成聲。我雖未親歷，然聽其言，觀其悲，心中亦如火燒。國人皆言抗日，然抗日非空談，需流血，需犧牲。我既選擇此路，便已做好準備。”
寫到這裡，他停筆。窗外傳來蛙聲，一片一片的，像夜的呼吸。他想起許寶鳳信裡的話：“望君保重自身。”保重？在這時代，誰能真正保重？
他繼續寫：
“君問亂世之中，個人當如何自處。我亦常思此問。以我淺見，人能做好本分，便是不負時代。學生讀書，工人做工，農民種地，軍人禦敵——各司其職，各盡其力，則國家有望。君在學堂，安心求學便是貢獻。他日若需知識報國，君所學必能派上用場。”
這話說得有些空洞，但他想不出更好的回答。
“青浦楊梅將熟，戰雲密佈，不知明日身在何處。唯願他日山河重光，能與君共飲於西子湖畔，笑談今日種種。”
寫到這裡，他忽然覺得眼眶發熱。他甩甩頭，把情緒壓下去。最後落款：“李涯 五月十七日夜”。
信摺好，裝進信封，明天有人去上海，可以捎去。
躺下睡覺時，他聽見下鋪的王鐵柱在磨刀，沙沙的聲音在夜色裡格外清晰。對面鋪的東北小子在夢裡哭，含含糊糊喊著“娘”。
李涯閉上眼，黑暗中，他看見許寶鳳的臉，在夕陽的校門口，拎著食盒，眼睛亮亮的。
他忽然想，如果戰後他能活著回來，如果這該死的戰爭能結束，他也許可以......
可以什麼？他不知道。
夜很深了。遠處傳來崗哨換班的腳步聲，整齊，沉重，像這個時代的鼓點。
許寶鳳終於等到回信，是三天後的下午。
信送到時，她正在上音樂課。老師教的是《旗正飄飄》，一首新近流行的抗日歌曲。女學生們用纖細的聲音唱：“旗正飄飄，馬正蕭蕭，槍在肩，刀在腰，熱血似狂潮......”
歌聲在教室裡迴盪，有些悲壯，也有些無力——一群穿旗袍的女學生，在暫時和平的校園裡，唱著戰爭的歌。
下課後，老趙在門口等她：“許小姐，有你的信。”
許寶鳳接過，信封是軍用的土黃色，沒有郵票，只有“許寶鳳 親啟”幾個字。她心跳快了一拍，快步走到校園角落的紫藤花架下，才拆開。
信不長，但每句話她都讀得很慢。讀到“我既選擇此路，便已做好準備”時，她的手抖了一下。讀到“恐難如願”時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住了。
最後那句“唯願他日山河重光，能與君共飲於西子湖畔”，她反覆看了三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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