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中旬的上海，空氣裡繃著一根看不見的弦。
早晨的報紙總是帶著油墨和硝煙混合的氣味。頭版頭條有時是“日軍在華北頻繁演習”，有時是“外交部嚴正抗議”，有時是“各界名流呼籲抗戰救國”。夾縫裡還擠著電影廣告。百貨公司促銷。離婚啟事——這個城市就是這樣，再大的事也掩不住浮華與瑣碎。
許寶鳳坐在學校食堂裡，面前攤著《申報》。今天頭版是“日軍在盧溝橋附近實彈演習，我軍嚴密監視”。旁邊配了張模糊的照片，能看到士兵和坦克的輪廓。
“又要打起來了嗎？”同桌的周婉清小聲說，語氣裡帶著少女特有的。對遙遠戰爭的抽象擔憂。
“不知道。”許寶鳳折起報紙，油墨沾在手指上，黑黑的，洗不掉。
最近學校裡也不太平。
上週，高年級的幾個女生組織了“抗日救亡讀書會”，參加的人越來越多。許寶鳳也被拉去過一次，在一個空教室裡，十幾個女生圍坐，讀艾思奇的《大眾哲學》，讀魯迅的雜文，讀斯諾的《西行漫記》片段。
那些文字像火種，在她心裡點燃了什麼。她第一次知道，原來世界可以這樣看，原來生活可以有另一種可能。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迷茫——知道了又如何？她能做什麼？像書裡說的那樣，“到群眾中去”？可她連群眾是誰都不知道。
“下午去逛先施公司嗎？”周婉清問，“新到了法國香水，說是巴黎最新款。”
許寶鳳搖搖頭：“我要去圖書館還書。”
“你最近總去圖書館。”周婉清打量她，“該不會在等誰的信吧？”
許寶鳳臉一熱：“瞎說什麼。”
但周婉清沒說錯，她在等信，等李涯的信。
距離上次見面已經過去十天。三天前，她收到李涯的第一封信。信很短，寫在粗糙的軍用信箋上，字跡潦草，像是匆匆寫就：
“寶鳳吾友：見字如晤。青浦訓練依舊，每日拂曉即起，夜深方息。所學漸深，始知救國非易事，需付出遠超想象之代價。近日讀報，知華北局勢日緊，心中憤懣。若戰端開啟，我輩當效命沙場，馬革裹屍亦無所懼。唯願山河無恙，百姓安居。匆匆數語，望君珍重。李涯 五月十二日”
信裡沒提訓練內容，沒說具體的事，但字裡行間有噴薄而出的東西。許寶鳳讀了好幾遍，然後提筆回信。她寫學校的瑣事，寫讀到的書，寫對時局的困惑。寫到最後，她加了一句：“望君保重自身，殺敵雖勇，亦需留有用之軀。”
這話說得有些逾矩，但她還是寫了。
信寄出去後，她開始等回信。每天下課後都去門房問：“有我的信嗎？”老趙總是搖頭，或者從一堆信件裡翻找，最後攤手：“許小姐，沒有。”
今天，也許會有。
同一時刻，青浦特訓班。
李涯趴在戰術沙盤前，眼睛盯著那些用泥土和樹枝堆成的山川河流。沙盤模擬的是上海周邊地形，黃浦江蜿蜒如帶，市區用木塊表示，郊外則是大片的“田野”。
“如果日軍從海上進攻，”戴教官用教鞭指著吳淞口，“這裡是第一道防線。但我們得到情報，他們可能會同時從多個方向登陸。你們的任務——”他看向圍在沙盤邊的二十個行動班學員，“是在敵後製造混亂，刺殺指揮官，破壞通訊，炸燬倉庫。”
李涯盯著沙盤上代表日軍指揮部的小紅旗。旁邊標註著“預估兵力：一個聯隊”。
“報告教官，”他舉手，“如果正面戰場潰敗，我們在敵後的行動還有意義嗎？”
戴教官看了他一眼，眼神犀利：“有意義。哪怕拖延敵人一天，一小時，都能給後方爭取時間。記住，我們不是正規軍，我們不追求正面決戰。我們要做的是釘子，扎進敵人肉裡，讓他們每一步都疼。”
訓練繼續。下午是實彈射擊，李涯的成績還是最好，十發子彈九十七環。打完後，他坐在靶場邊的樹蔭下擦槍。王鐵柱湊過來，遞給他一支菸。
“抽嗎？”
李涯搖頭：“戒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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