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趙看了他一眼,點點頭:“我明天去上海辦事,親自送去。”
“謝謝趙叔。”李涯深深鞠躬。
“快起來。”老趙扶住他,“你小子自己保重,聽說你們要去執行任務?”
李涯沒回答,只是又鞠了一躬,轉身離開。
回到訓練場,下午的課已經開始了。戴教官在講臺上,黑板上寫著“刑訊手段分類”。
“最常見的,肉體折磨。鞭打,電擊,水刑,老虎凳。”教官的聲音很平靜,像在講菜譜,“這些痛苦可以忍受,只要意志堅定。真正難熬的是心理折磨——讓你看親人受刑,讓你在忠誠與親情之間選擇。”
李涯坐在下面,手在桌下握成了拳。
“所以你們要記住,”教官掃視全場,“切斷一切情感聯絡。沒有家人,沒有朋友,沒有愛人。你們只有任務,只有組織,只有領袖。”
李涯看著黑板上的字,那些字在眼前晃動,模糊。他想起許寶鳳的眼睛,亮晶晶的,像含著淚,說“我怕現在不說,以後就沒機會了”。
他閉上眼,再睜開時,眼裡什麼都沒有了。
上海,八月十五日。
空襲過後的城市像被掀開了天靈蓋,露出裡面血淋淋的真實。
許寶鳳和幾個沒離開的同學躲在租界一家小旅館裡。房間很小,擠了六個人,地上鋪著席子,空氣悶熱渾濁。窗戶用黑布遮著,怕夜間燈光引來飛機。
昨天下午的轟炸來得突然。她們正在學校圖書館整理募捐來的衣物,突然聽到刺耳的警報聲,然後是爆炸聲,一陣接一陣,震得玻璃嗡嗡作響。跑到操場時,看見東北方向濃煙滾滾,像巨大的黑色蘑菇雲。
後來才知道,日本飛機轟炸了閘北。南市。浦東。先施公司被擊中,當場死傷兩百多人,大多是購物和路過的平民。南京路成了人間地獄,碎玻璃。殘肢。血跡,滿地都是。
學校緊急疏散,英國校長帶著幾個外籍教師去了香港,中國老師有的回家,有的留下組織學生轉移。許寶鳳和另外五個沒地方去的女生,被一個老師帶到了法租界這家小旅館。
“暫時安全,”老師說,“租界日本人不敢炸,但也要小心。不要出門,不要聚眾,有情況我會通知你們。”
昨晚她們幾乎沒睡,遠處傳來零星的爆炸聲,窗外的夜空不時被探照燈劃破。有人小聲哭,有人唸經,許寶鳳睜著眼看著天花板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今天早晨,老師帶來訊息:上海要打大仗了。國軍正在調集部隊,日本海軍陸戰隊也在增兵。租界裡擠滿了逃難的人,旅館價格漲了十倍,糧食開始配給。
“能走的儘量走,”老師說,“上海要成為戰場了。”
下午,有人敲門,是個陌生的中年男人,穿灰布長衫,戴眼鏡。
“許寶鳳小姐在嗎?”
許寶鳳站起來:“我是。”
男人遞給她一個布包和一封信:“有人託我帶給你的。”
許寶鳳接過,手指碰到布包裡的硬物。男人沒多停留,點點頭就走了。
關上門,幾個同學圍過來。許寶鳳先拆開信,只有寥寥數語,但那個“李涯”讓她心跳驟停。
“是那個青浦班的?”一個同學小聲問。
許寶鳳點頭,走到沒人的角落開啟布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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