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天涯旅人》第23章 孤島流離(2)

作者:蘋果叮咚·6個月前

現在,危險來了,真真切切地來了。

眼淚終於掉下來,無聲的,滾燙的,砸在手背上。

“你要活著。”她對著虛空說,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,“李涯,你一定要活著。”

夜更深了,上海這座不夜城,在這個八月的夜晚,終於學會了沉默。

而在青浦,李涯站在訓練場的哨位上,看著北面上海方向的夜空。那裡有隱約的紅光,不知是霓虹,還是火光。

心裡那個名字,被他壓得很深,很深,深到連自己都要相信——他已經忘了。

九月的上海租界,成了一座漂浮在戰火中的孤島。

法租界與公共租界的邊界線上,沙袋壘成的工事蜿蜒如蛇。巡捕房的印度巡捕。英國軍隊計程車兵。法國安南兵,持槍站在沙袋後,面無表情地看著界外——那裡是另一個世界:斷壁殘垣,硝煙未散,偶爾傳來零星的槍炮聲。

界內,卻是另一種混亂。

從八月戰事爆發到九月,湧入租界的難民已經超過兩百萬。弄堂裡。街道邊。公園裡,到處是用木板。油布。草蓆搭成的窩棚。跑馬廳的草坪上,密密麻麻的棚戶連成一片,像一塊巨大的補丁,補在這座城市的華服上。

空氣裡混雜著汗臭。尿臊。腐物的氣味,九月的秋老虎餘威猶在,高溫讓這些氣味發酵,瀰漫在每一個角落。

許寶鳳抱著米袋,在仁濟醫院的臨時救濟站前排著隊。隊伍很長,緩慢地向前蠕動,前面有人暈倒,被抬走,隊伍短暫地騷動,又恢復死寂的等待。

她已經排了兩個小時,手裡的米袋是空的,需要憑“難民證”領取配給——每天四兩米,勉強夠煮一碗稀粥。這是租界當局的救濟,但排隊的人太多,往往排到一半就被告知“今日已發完”。

“下一個。”窗口裡的辦事員頭也不抬。

許寶鳳遞上難民證。那是張粗糙的硬紙片,上面有她的照片和基本資訊,蓋著巡捕房的藍色印章。

辦事員看了一眼:“中西女中的?學生證呢?”

“學校被炸了。”許寶鳳低聲說。

辦事員打量她,她還穿著那身藍布旗袍,洗得發白,但乾淨。頭髮梳成兩條麻花辮,臉上雖然有些憔悴,但眼神還清亮。

“學生有額外配額。”辦事員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條,“去三號視窗,可以領半斤米,還有一小包鹽。”

許寶鳳接過紙條,深深鞠躬:“謝謝。”

半斤米,在這個時期是救命的。

和她一起住在旅館的六個女生,現在只剩三個——一個染了傷寒,被送到隔離醫院;一個家人從寧波託關係弄到船票,去了香港;還有一個,上週在街頭募捐時被流彈擊中,沒救過來。

領了米和鹽,許寶鳳快步往回走。街道上人潮洶湧,每個人都行色匆匆,臉上寫著飢餓與恐懼。

路邊有難民在賣東西——幾件舊衣服,一把銅壺,甚至孩子的玩具,擺在油布上,希望能換點錢買吃的。

“小姐,要餅乾嗎?”一個瘦骨嶙峋的男人湊過來,從懷裡掏出半包餅乾,包裝已經破損,“美國貨,便宜。”

許寶鳳搖搖頭,她知道這些“救濟食品”很多是黑市倒賣的,價格高得離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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