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門的冬雨下得細密，落在祠堂的青瓦上，聲音像無數蠶在啃食桑葉。
李涯站在廊下，看著院子裡新掛起的牌子——“忠義救國軍皖南遊擊指揮部”。字是臨時用墨寫在木板上的，雨水一浸，邊緣已經開始洇開。掛牌儀式很簡單，副主任餘樂醒講了十分鐘話，內容與在青浦時大同小異：儲存力量。敵後鬥爭。效忠領袖。
只是臺下的人又少了。
從溧水到祁門，三百多里山路，走了二十天，沿途收攏潰兵。遭遇小股日軍。穿越無人的村落。到祁門時，出發時的百餘人只剩六十七個。王鐵柱留在溧水附近的一個山村裡養傷，那戶人家姓方，老漢說家裡兩個兒子都當兵去了，收留一個傷兵算是積德。李涯把身上最後兩塊銀元塞給老漢，又留了一小包鹽。
“等他好了，讓他往西走。”李涯說。
“曉得了。”老漢點頭，臉上的皺紋像山裡的溝壑。
隊伍在祁門休整了五天。祠堂騰出來給指揮部，學員們分散住在附近民房。李涯和另外三個人分到一間廢棄的茶鋪，二樓堆著發黴的茶葉簍子，氣味陳腐。夜裡老鼠在房樑上跑動，聲音窸窸窣窣。
改編是在第三天正式宣佈的。所有青浦班學員和別動隊殘部統一編入“忠義救國軍”，隸屬軍統局敵後工作系統。餘樂醒任指揮部主任，軍銜升至少將——據說檔案早就下來了，只是現在才宣佈。
“咱們以後的任務，”餘樂醒在地圖前說，“一是收集日軍動向情報，二是開展游擊破壞，三是建立敵後交通線。”他手裡的竹竿點在幾個位置上，“祁門。黟縣。歙縣，這一帶山高林密，適合周旋。”
李涯被分到情報組。同組的還有兩個青浦班同學，一個第三支隊的老兵。第一天開會，發下來的是一摞空白表格和幾本密碼本。
“先把人員資訊登記了。”組長說，“真實姓名。籍貫。家庭情況。特長，以後這些檔案要報重慶的。”
李涯在表格上寫下自己的名字，筆尖頓了頓。籍貫：浙江紹興。家庭情況：父母健在。特長：射擊。爆破。情報分析。寫到“是否婚配”一欄時，他勾了“否”。
表格收上去後，組長單獨留下他：“李涯，你準備一下，三天後去重慶。”
“重慶？”
“上面要人呢，現在正是用人之際。”組長遞過來一張車票和幾張通行證，“坐汽車到九江，轉船到武漢，再從武漢到重慶。路上有接頭點，暗號照舊。”
“任務是什麼？”
“到了有人告訴你。”組長拍拍他的肩，“年輕人，機會難得。”
李涯沒再多問。回到茶鋪，他開始收拾行裝。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：兩套換洗衣服。一把手槍。指南針。地圖，還有母親給的那個小布包——裡面的首飾已經給了許寶鳳，只剩空空的藍色土布。
他忽然想起什麼，在衣服內袋裡摸了摸。
信還在。他小心收好，重新放回口袋。
漢口江漢關碼頭上，許寶鳳排在長長的隊伍裡，等著上船。
她到漢口已經五天了，從安慶過來，搭的是運煤的駁船，和十幾個流亡學生擠在煤堆旁的狹小空間裡。到漢口時，每個人臉上都蒙著一層黑灰，只有眼睛是亮的。
漢口比她想象中更混亂，碼頭上堆滿箱子。麻袋。傢俱，還有捆紮起來的機器——那是工廠內遷的裝置。難民像潮水一樣湧來湧去，孩子的哭聲。大人的喊聲。搬運工的號子聲混在一起。空氣中飄著煤灰。汗味和江水的腥氣。
“民生公司的船在那邊！”同行的男生指著遠處，“專門給學生留了艙位！”
隊伍緩慢前移，許寶鳳揹著一個藍布包袱，裡面是兩件衣服。一雙布鞋。幾本書，還有李涯給的那些首飾——她一直貼身藏著。姑媽給的錢在路上用了一大半，剩下的勉強夠船票。
終於排到售票視窗，裡面的職員頭也不抬：“證件。”
許寶鳳遞上“戰時學生證”——在安慶接待站補辦的，紙張粗糙，印章模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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