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三十年的重慶，霧總是來得早。
許寶鳳下了課，抱著教案從教室裡出來時，天色已經暗沉得像潑了墨，石板路上溼漉漉的，不知是晨霧未散還是新雨又至。
她緊了緊身上那件穿了三年。袖口已經磨出發白毛邊的藍布旗袍，快步往教師宿舍走去。
這兩年，日子像嘉陵江的水，看似平靜地淌過去，底下卻滿是看不見的漩渦。
去年春天，她在一場為前線將士募捐的義賣會上，竟意外遇見了姑母。陳先生舉家遷來重慶後，在南山置了宅子，姑母仍做外室，只是戰時不比從前，連體面都勉強維持著。那次見面，姑母拉著她的手哭了許久，說上海淪陷後陳先生生意大受影響，她的日子越發難過。
“寶鳳，你看看你，一個女孩子家，在這亂世裡孤零零的，教幾個孩子能掙幾個錢？”姑母抹著眼淚說，“我讓陳先生幫你留心合適的人家，早些成個家，我也好放心。”
許寶鳳只是搖頭。
她不是沒有動搖過，李涯離開重慶兩年了，音訊全無。起初的幾個月，她還常去他住過的那條街轉悠，總覺得某天會看見那個身影從哪個巷口走出來，笑著問她近來可好。後來去的次數少了，再後來，她不再去了。
學校裡並非沒有人對她示好，丁可華丁老師是其一。
丁老師比她大五歲，北平人，說話帶著好聽的京腔。他教國文，常在課堂上講些魯迅的文章，課後學生們圍著他問東問西，他也耐心。有次許寶鳳去圖書館借書，正遇著他在整理一批新到的報刊，大多是上海。香港輾轉運來的，有些封面上還印著模糊的紅色字樣。
“許老師也對這些感興趣？”丁可華見她站在一旁，笑著遞過一本《西行漫記》。
許寶鳳接過來翻了翻，裡面講的是西北那邊的事。她想起李涯偶爾提過的隻言片語，說那邊的人如何如何，語氣裡總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，像是不屑，又像是忌憚。
“隨便看看。”她說。
丁可華推了推眼鏡，聲音壓低了些：“這書現在不好找，許老師若是想看，可以借去，只是別在公開場合。”
後來他們偶爾會在圖書館碰見，聊幾句時局，聊學生，聊各自家鄉的戰事。
丁可華說話總是溫和有禮，從不過問她的私事，也不像其他男同事那樣盯著她看。有次她感冒咳了好幾天，他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小包冰糖，悄悄放在她辦公桌上。
“潤潤肺。”紙條上只這三個字。
她知道丁老師的心思。學校裡好些女老師私下議論，說丁老師人好，學問也好，又是單身，是難得的好歸宿。可她心裡那根弦，總是繃著，松不下來。
上個月姑母又來學校找她，這次是坐黃包車來的，穿一身絳紫色綢緞旗袍，頭髮燙了新式樣，卻掩不住眼角的憔悴。
“寶鳳，這次你一定要聽我的。”姑母拉著她在宿舍裡坐下，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張照片，“這位是陳先生生意上的朋友，姓鄭，做藥材生意的，三十六歲，前年喪偶，有個八歲的女兒。人我見過了，老實本分，家底也厚實。你見見，成不成另說。”
照片上的男人方臉，濃眉，看著確實敦厚。
許寶鳳把照片推回去：“姑母，我現在這樣挺好。”
“好什麼好！”姑母忽然激動起來，聲音拔高又趕緊壓低，“你今年二十了！不是小姑娘了！等你再大些，好人家都被挑完了！難道你要像我一樣，一輩子給人做小？”
話出口，姑母自己也愣住了，眼圈慢慢紅起來。
許寶鳳握住姑母的手，那雙曾經細膩白皙的手，如今關節粗大。她想起小時候姑母來紹興看她，總帶漂亮的洋裙子和鐵皮盒子裝的糖果，那時姑母還年輕，笑起來眼裡有光。
“姑母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”她輕聲說，“我只是還想再等等。”
“等誰？等那個李涯？”姑母擦掉眼淚，語氣變得尖銳，“他要是心裡有你，這兩年怎麼會一點訊息都沒有？男人都是這樣，嘴上說得天花亂墜，轉身就忘了。寶鳳，你別傻了，這世道，能抓住一點實在的東西，比什麼都強。”
那天姑母走時，塞給她一卷法幣，她推辭不要，姑母硬塞進她手裡：“拿著！買幾身像樣的衣服，你看看你，穿的都是什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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