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後面批了“志向遠大,望你努力”。
批到最後一本時,燈油快盡了,火苗跳動得厲害。她趕緊添了油,火光重新穩定下來,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。
她忽然想,李涯現在在做什麼呢?是不是也在某個地方,就著這樣的燈光,做著秘密的工作?他會不會偶爾想起她?
沒有答案。
她吹熄了燈,在黑暗裡躺下,遠處傳來隱約的汽笛聲,是夜航的船在江上行走。這城市睡了,又似乎醒著,像她一樣,在無邊的夜裡等待著天明。
雨又開始下了,敲打著窗欞,一聲聲,像是誰在輕輕叩門。
她側過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枕套是粗布的,洗得發白,上面有陽光和皂角的味道。這是她自己洗的,自己縫的。就像這日子,一天天都是自己過出來的。
再等等吧。
也許明天,就會有訊息了。
窗外,山城的雨下了一整夜。
民國三十年的上海,連空氣都是繃緊的。
李涯靠在公共租界那間二層公寓的窗邊,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看向街道。天剛矇矇亮,弄堂裡已經有挑擔賣早點的小販,壓著嗓子叫賣“粢飯糕——豆漿——”,聲音在晨霧裡顯得飄忽不定。
街對面那家當鋪還沒開門,鐵柵欄上掛著“今日盤存”的木牌,已經掛了三天了。
“李組長,都收拾好了。”
阿炳從裡屋出來,拎著兩隻藤箱,裡面裝著些衣物和日常用品。
這個三十來歲的壯實漢子此刻臉色凝重,平日裡的粗豪氣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壓抑。
李涯點點頭,沒說話。他右臂的骨折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,此刻正無意識地用左手揉著肘關節。
這兩年,他在上海參與了四次暗殺行動,目標都是投靠日偽的漢奸。最近一次是上個月,在霞飛路咖啡館外,用裝了消音器的柯爾特手槍解決了偽政府的一個處長。乾淨利落,人倒在街邊,血滲進石板縫裡,像潑翻的葡萄酒。
但動靜鬧得太大了。
從去年年底開始,日偽方面對地下組織的搜捕越來越頻繁。日本憲兵隊.76號特工總部,還有新成立的“肅清委員會”,像梳子一樣一遍遍梳理著租界的每個角落。電臺訊號被監測,聯絡站被端掉,上個月老鄭那組七個人,一夜之間全沒了訊息。
“老周呢?”李涯問。
“在樓下,和他老婆孩子在一起。”阿炳壓低聲音,“李組長,那部電臺真要帶著?太冒險了。”
李涯沉默片刻,那部美製小電臺是他們與重慶聯絡的唯一渠道,沒了它,就像聾子瞎子。
上週組長在秘密會面時明確指示:如果情況危急,毀掉所有器械,立即撤離。可李涯猶豫了——不是惜命,是覺得可惜,這電臺是費了好大勁才弄進來的。
“藏在小推車座位底下。”李涯說,“用孩子的尿布蓋著。”
阿炳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後還是咽回去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