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年，七百三十個日夜。
在上海那些提心吊膽的晚上，在船上顛簸得睡不著覺的夜裡，他無數次想過再見她時會是怎樣的情形。她會哭嗎？會笑嗎？還是已經把他忘了？
學校門房的老頭認得他——兩年前他常來。看見李涯，老頭愣了一下，隨即露出笑容：“李先生？您回來了？”
“回來了。”李涯點點頭，“許老師在嗎？”
“許老師啊，下午出去了，說是去聽什麼講座。”老頭看看天色，“這雨下的，估計快回來了吧。您要不進來等等？”
李涯搖搖頭：“我在這兒等就好。”
他就站在那棵黃桷樹下，樹冠茂密，能擋掉一些雨。
可這雨實在太大，斜飄過來的雨絲還是打溼了他的衣襟。他沒在意，眼睛一直盯著來路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，天色越來越暗，路燈一盞盞亮起來，在雨幕中暈開昏黃的光圈。街上行人稀少，偶爾有黃包車急匆匆跑過，車輪碾過積水，濺起老高的水花。
李涯摸出懷錶看了看：六點四十分。他在雨中站了快一個小時了。長衫的下襬已經溼透，緊緊貼在腿上，很不舒服。但他沒動。
就在他考慮要不要去門房問問許寶鳳常去哪些地方時，遠處出現了兩個人影。
共撐一把傘，走得不算快。
李涯眯起眼睛。雨太大，看不太清。但那走路的姿態——尤其是左邊那個稍矮些的身影，他太熟悉了，是許寶鳳。
而她旁邊那個男人......
兩人漸漸走近。路燈的光足夠讓他看清楚了：那男人三十歲上下，穿中山裝，戴著眼鏡，一副讀書人的模樣。傘往許寶鳳那邊傾斜著，自己的肩膀都溼了。許寶鳳微微低著頭，似乎在聽對方說什麼，偶爾點點頭。
他們走得並不近，但也沒刻意離得很遠。在這樣的大雨裡，共撐一把傘，這種距離本身就已經足夠親密。
李涯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裂開了。
尖銳的痛楚從心臟的位置蔓延開來，凍住了四肢百骸。他站在原地，一動不動，看著那兩個人越走越近，近到能看清許寶鳳側臉的輪廓——她好像瘦了些，下巴尖了，但眉眼還是那樣，在雨夜的燈光下，有種朦朧的美。
那男人不知說了句什麼，許寶鳳輕輕笑了，那笑容很淺，但確實是在笑。
李涯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，指甲掐進了掌心。可他感覺不到痛，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把傘下，那兩個人身上。
兩年裡他在槍林彈雨裡提著腦袋過日子，每次死裡逃生，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都是：得活著回去見她。而現在，她就站在他面前不遠的地方，在另一個男人的傘下。
多麼諷刺。
傘下，丁可華正在說讀書會的事：“時間定在下週六下午，地點就在陳教授暫住的地方，離這兒不遠。許老師若是有空——”
他的話戛然而止。
因為許寶鳳突然停住了腳步。
她看見了，黃桷樹下那個身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