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你是聰明人
民國三十一年十月末，重慶的秋天來得迅疾而徹底。一夜北風過後，滿城的梧桐葉便黃了大半，風一吹，簌簌地往下落，鋪得街巷一片蕭瑟。
李涯坐在吳敬中辦公室的硬木椅子上，背挺得筆直。窗外天色陰沉，像是要下雨，又下不出來的樣子，悶得人心頭髮慌。辦公室裡只開了盞檯燈，昏黃的光暈籠著辦公桌上一疊檔案，最上面那份封皮上印著“絕密”兩個紅字。
吳敬中坐在桌子後面，慢條斯理地泡著茶。紫砂壺嘴傾出琥珀色的茶湯，注入白瓷杯裡，熱氣嫋嫋升起，在燈光下暈開薄薄的霧。他推了一杯到李涯面前。
“嚐嚐，今年的明前龍井。朋友從杭州捎來的，路上走了兩個月。”吳敬中的聲音很平和，像個尋常長輩在招呼晚輩。
李涯端起茶杯，沒急著喝。
瓷杯溫熱，透過杯壁傳到指尖。他垂眼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，翠綠的葉片在熱水中緩緩舒展，像某種無聲的生命。
“上海那邊的形勢，你看過報告了。”吳敬中抿了口茶，放下杯子，“日本人現在是強弩之末，太平洋戰場一開，他們的精力被美國人牽扯了大半。照這個勢頭，抗戰勝利是遲早的事。”
李涯點點頭，沒插話。他知道吳敬中還有下文。
果然，吳敬中話鋒一轉：“但抗戰勝利之後呢，這江山這天下歸誰？”
辦公室裡靜了靜，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汽車喇叭聲和牆上掛鐘單調的滴答聲。
“李涯啊，”吳敬中靠在椅背上，眼鏡後的眼睛微微眯起，“你是個聰明人，該知道這世上有些敵人，比日本人更可怕。”
他伸手從檔案堆裡抽出一張照片，推到李涯面前。
照片上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，穿灰色長衫，戴圓框眼鏡，看起來斯斯文文，像個教書先生。但眼神很亮，有種說不出的銳氣。
“秦懷遠，化名劉文彬。”吳敬中說，“中共地下黨在重慶的聯絡員之一，負責從重慶往西北傳遞情報，也負責接收從那邊來的指示。我們盯他很久了，最近才摸清他的活動規律。”
李涯拿起照片仔細看。
照片是偷拍的，角度有些歪，但人臉還算清晰。男人的左眉梢有顆不起眼的小痣。
“抓活的。”吳敬中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，“他腦子裡裝的東西，比十個日本間諜都值錢。我要他開口，把重慶的地下網路，一點一點吐出來。”
李涯放下照片：“什麼時候動手？”
“明天晚上。”吳敬中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手繪地圖，攤在桌上，“這是他的住處，七星崗福安巷十七號，二樓靠東那間。他每週三晚上八點會去附近的茶館，和一個賣煙的小販接頭，九點左右回家，這是最好的時機。”
地圖畫得很詳細，李涯仔細看了一會兒，抬頭：“吳處長，我申請帶行動處三組的人。”
“理由？”
“三組的老趙以前在偵緝隊幹過，擅長盯梢。小陳是本地人，對那一帶熟。阿炳身手好，萬一有突發情況，能控制住場面。”李涯說得有條不紊，“另外，需要兩輛車，一輛停在巷口，一輛在隔壁街備用。再安排兩個人在茶館蹲守，防止他臨時改變路線。”
吳敬中聽著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，笑了：“想得很周全，就按你說的辦。”
李涯站起身：“那我先去準備。”
“等等。”吳敬中叫住他，從抽屜裡又拿出一個小鐵盒，推過來，“提神的，熬夜辦案的時候含一顆。”
鐵盒是英國貨，上面印著看不懂的洋文。李涯開啟，裡面是深褐色的藥片，有股刺鼻的薄荷味。
“謝謝處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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