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觥籌交錯
阮清源適時接過話頭，說起李涯在上海潛伏的兩年，怎麼在公共租界立足，怎麼建立情報網，怎麼參與了幾次鋤奸行動。他說得簡略，但關鍵處一點不落，聽得在座幾人都不禁側目。
“上個月帶回來那部電臺，就是李股長藏的。”阮清源最後說，“藏在孩子的小推車裡，過了三道日本崗哨，膽大心細。”
吳敬中聽著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。他看向李涯：“當時怎麼想的？萬一被查出來，你們幾個可就都沒命了。”
“沒想那麼多”李涯的聲音很穩，笑道“覺得沒了電臺我們在外頭就是聾子瞎子，怕和組織失去聯絡。”
這話說得冷靜，甚至有些冷酷。
但吳敬中眼裡反而閃過一絲欣賞。幹這行的，最怕優柔寡斷。關鍵時刻能下狠心，才是成事的料。
酒過三巡，氣氛熱絡起來。有人開始說些風月場上的事，哪家舞廳新來了個紅舞女，哪個長官又收了房姨太太。說到興頭上，還招呼李涯：“李股長年輕有為，也該考慮成家了。要不要介紹幾個？我認識幾個女學生，模樣好，家世也好。”
李涯微笑，搖搖頭：“謝謝好意，暫時不考慮。”
“怎麼心裡有人了？”
李涯沒接話，只是端起茶杯喝了口茶。吳敬中在旁邊看著，年輕人耳根都沒紅一下，眼神平靜得像潭深水。這種定力，在這個年紀實在少見。
又有人說：“男人嘛，逢場作戲也是常事，李股長別太拘著自己。”說話的是趙科長，四十多歲，麵皮白淨，端著酒杯笑得意味深長，“這年頭，誰知道明天什麼樣？及時行樂才是正經。”
旁邊電訊處的劉主任也湊過來，壓低聲說：“是啊，咱們這行腦袋別在褲腰帶上，放鬆放鬆不算什麼。前頭聚賓樓新來了幾個姑娘，蘇州來的，吳儂軟語，那叫一個......”他沒說完，只擠了擠眼。
李涯放下筷子，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，抬眼看向二人，笑道：“二位前輩說得是。”
趙科長不依不饒，“年輕人哪有不愛玩的？是不是心裡頭有人了？還是訂親了？”
桌上幾雙眼睛都看過來，李涯握著茶杯的手頓了頓，指尖在溫熱的瓷壁上輕輕摩挲。想起她穿著新旗袍撲進他懷裡時，那股淡淡的皂角香；想起竹林裡她紅著臉說“我願意的”時眼睛裡的光亮。
“算是吧。”他最後只說了三個字，聲音很輕。
趙科長還想追問，主位上的吳敬中忽然開口，語氣淡淡的：“行了老趙，人各有志。李股長這樣的，現在不多了。”
這話看似打圓場，實則把李涯架了起來。桌上立刻有人附和：“對對對，李股長這叫潔身自好，難得難得。”
“黨國就需要這樣的忠誠之士。”
李涯垂下眼簾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。茶水微苦，餘味卻甘。他知道吳敬中在觀察他——觀察他面對誘惑時的反應，觀察他如何應對同僚的試探，這種觀察也是一種考驗。
趙科長訕訕地笑了笑，轉去和別人說話，話題很快又轉到時局上，說前線戰事，說後方物價，說誰誰誰又發了國難財。
李涯安靜地聽著，偶爾夾一筷子菜，吃得不多。吳敬中不時瞥他一眼，見他始終坐得端正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眼神清明。
窗外夜色濃重，山霧瀰漫。包廂裡的燈光昏黃，映著一張張或明或暗的臉。在這亂世之中，每個人都戴著面具，說著言不由衷的話，做著身不由己的事。
眾人紛紛舉杯，李涯以茶代酒，一飲而盡。
後半場，吳敬中沒特意和李涯說話，但餘光一直注意著他。
看他怎麼應對旁人的敬酒——不卑不亢，既不失禮，也不破例；看他怎麼接話——話不多，但句句得體；看他吃相——斯文但不做作，筷子不碰碗邊，咀嚼不出聲。
這些細節，吳敬中都看在眼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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