該怎麼辦？
告訴李涯？不，不行。丁老師在信裡說得隱晦，但意思很清楚——李涯的身份有問題。如果告訴他，會不會害了丁老師？
可是不說......她心裡亂得像團麻。李涯對她那麼好，給她買衣服，帶她出去玩，說想讓她搬去一起住。那樣的溫柔，那樣的珍惜，怎麼會是假的？
許寶鳳趴在桌上，額頭抵著冰涼的桌面。眼睛發燙，想哭卻又哭不出來。心裡只是累，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累。
不知趴了多久，直到下課鈴響，走廊裡傳來喧譁聲。她猛地坐起身，把信塞進抽屜最底層，用一摞作業本壓住。剛收拾好，就有老師推門進來。
“許老師還沒回去啊？”是教數學的劉老師，看見她的臉色，嚇了一跳，“哎喲，你這病得不輕啊，趕緊回去歇著！”
“這就走。”許寶鳳站起身，腿還有些軟。
她抱著教案出了辦公室，卻沒回宿舍，而是往校門口走。街上行人不多，秋風卷著落葉打旋兒。她走了兩條街，找到一家小藥店。
店裡光線昏暗，櫃檯後面坐了個戴老花鏡的老先生，正在看報紙。見有人進來，抬起頭：“抓藥？”
“嗯。”許寶鳳聲音嘶啞，“感冒，頭痛。”
老先生打量她一眼，沒多問，轉身從藥櫃裡抓了幾味藥。甘草。薄荷。連翹，用桑皮紙包好，繫上麻繩。
“三碗水熬成一碗，早晚各一次。”他把藥包遞過來，“姑娘，你這氣色可不好，回去好生歇著。”
許寶鳳付了錢，拎著藥包往回走。路上經過李涯常停車的那個街口，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——空蕩蕩的，沒有那輛黑色的轎車。
回到宿舍，她關上門，背靠著門板站了很久。屋裡很冷，爐子裡的炭早就熄了，只剩下一堆灰白的灰燼。她把藥包放在桌上，也沒力氣熬，就那麼坐著。
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。暮色像墨汁一樣，一點點洇開，染黑了天空，染黑了遠山，最後染黑了窗玻璃。
許寶鳳站起身，走到桌邊，拉開抽屜。那封信還靜靜地躺在最底下，淺黃色的信封在昏暗的光線裡，像一道刺眼的傷口。
她看了很久，最終沒有拿出來，只是關上抽屜鎖好。
爐子生起來了，炭火噼啪作響，橙紅色的光映在牆上，一跳一跳的。她把藥熬上，砂鍋裡的水咕嘟咕嘟響，蒸騰起帶著苦味的熱氣。
藥熬好了，黑乎乎的一碗。她端起來，吹了吹，一口氣喝下去。苦得她直皺眉，連忙喝了口水壓下去。
然後她躺到床上，拉過被子蓋好。被子裡很冷，她蜷縮起來，把自己裹成一團。
頭痛還在繼續，悶悶的，鈍鈍的，像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攪。閉上眼睛，眼前卻浮現出很多畫面：李涯在楓樹下吻她的樣子，丁老師在圖書館遞給她書的樣子，還有那封信上那些字——“解放區”“光明”“李涯先生，恐非尋常人等”......
全亂了。
藥效漸漸上來，眼皮越來越沉。在失去意識前，許寶鳳迷迷糊糊地想：等李涯下次來，要不要問問他？
可是問什麼？怎麼問？
還沒想明白，黑暗就吞沒了她。
秋風呼嘯著穿過街巷，捲起落葉，拍打在窗戶上，像無數細小的手在敲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