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曾是個連自己起居都潦草應付的人，執行任務時風餐露宿是常態，辦公室的沙發就是臨時床鋪，一碗冷飯一杯涼水就能對付一餐。可如今，這間公寓竟真的有了“家”的模樣。
只是這份溫馨底下，始終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，梗在李涯心口，日夜不寧。
吳敬中那日在辦公室裡說的話，像一根細針，反反覆覆扎著他的神經。
他是軍統的人，是吳敬中手下最得力的行動骨幹，近來接手的任務，便是暗中排查重慶城內的進步師生。左傾分子，收集情報，伺機抓捕肅清。
這些任務，他執行得乾淨利落，從不手軟——在他的認知裡，這些人都是擾亂秩序。危害黨國的隱患，清除他們，是他的職責，是他的信仰。
可這些事，他半句不敢對許寶鳳提。
他怕她眼中的光熄滅，怕她看向他的眼神里，多出恐懼厭惡，甚至是疏離。
他愛她，愛到願意把所有溫柔都給她，愛到想把她護在自己的羽翼下，隔絕所有風雨，可他偏偏身處最黑暗的漩渦之中，雙手沾著看不見的血，做著她最不齒。最無法認同的事。
這份矛盾，日夜撕扯著他。
而比任務更讓他耿耿於懷的，是丁可華。
那個溫文爾雅。滿身書卷氣的老師，那個推薦許寶鳳去聽進步講座。和她談理想談光明的男人，那個悄無聲息離開重慶，奔赴所謂“解放區”的赤子。
丁可華走了，卻給許寶鳳留下了一封信。
這件事，像一根毒刺深深紮在李涯心底。
這件事，像一根毒刺深深紮在李涯心底。
他曾旁敲側擊地問過許寶鳳，那天她生病，是不是因為心裡有事。許寶鳳當時只是揉著額頭，眼神閃躲，說只是受了涼，想太多。她沒有提那封信，沒有提丁可華的去向，更沒有提信裡寫了什麼。
她的隱瞞，在旁人看來或許是不想多生事端，可在李涯這個受過專業特訓。多疑敏感的特務眼裡，卻成了最大的心結。
他不敢逼問。
他怕一開口，就戳破眼前這層虛假的平靜，怕從她嘴裡聽到他不想聽的答案——怕她承認，她對丁可華有敬佩，有認同，甚至有一絲嚮往，嚮往那個他畢生為敵的地方，嚮往那些他奉命清除的人。
特務的本能，讓他無法容忍任何未知的隱患，尤其是在他最在乎的人身上。
他可以信任許寶鳳的心意，卻無法信任那些可能動搖她的人和事。
這天夜裡，重慶的霧比往常更濃，冷意滲進骨頭裡。
李涯結束了局裡的任務，回到公寓時，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多。玄關的小燈依舊亮著，暖黃的光裹著淡淡的暖意，驅散了幾分外面的溼寒。他輕手輕腳地換了鞋，生怕吵醒屋裡的人。
走進臥室，許寶鳳已經睡熟了。
她側躺著，身子蜷縮成小小的一團，蓋著柔軟的棉被，長髮散在枕頭上，臉頰透著淡淡的粉暈，呼吸均勻而輕柔。因為身體剛好不久，她睡得格外沉，連他走進來，都沒有絲毫察覺。
李涯站在床邊，靜靜地看了她許久。
昏黃的床頭燈灑在她的臉上，褪去了白日里的溫婉靈動，多了幾分無害的軟糯。他伸出手，指尖懸在她的臉頰上方，微微顫抖，終究還是輕輕落下，拂開了她貼在額前的一縷碎髮。
指尖觸到她溫熱的皮膚，柔軟得像棉花，也像他此刻心底最軟的那一塊。
他是真的愛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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