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問問清楚
屋裡還是老樣子，紅木傢俱，西洋擺件，窗明几淨的。可許寶鳳總覺得哪兒不一樣了——細看才發現，博古架上少了好些東西，以前擺著的幾隻瓷瓶不見了，牆上那幅張大千的畫也換成了普通的山水條屏。
姑媽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，笑了笑，有些訕訕的：“陳先生最近生意不太好，那些東西先收起來了。”
許寶鳳心裡一沉，面上卻沒露出來。
她拉著姑媽在沙發上坐下，握著她的手：“姑媽，您最近身體怎麼樣？”
“好著呢，好著呢。”姑媽拍拍她的手，“就是有時候悶得慌，也沒個人說話。你來了正好，陪我說說話。”
兩個人就那樣坐著說話。姑媽絮絮叨叨地講些家常——巷口那家裁縫鋪的老闆娘生了個兒子，隔壁住的太太跟人打牌輸了不少錢，菜市上的肉又漲了價......都是些瑣碎事，可許寶鳳聽著，心裡卻一陣一陣地發酸。姑媽以前哪會說這些？她以前見的都是什麼太太什麼小姐，說的都是哪家舞廳新開了，哪家珠寶店來了好貨色。
“陳先生最近來得勤嗎？”許寶鳳問。
姑媽的笑容頓了一下，隨即又撐起來：“勤，怎麼不勤？前幾天還來了呢，帶了只火腿來，說是朋友送的。我讓他別老帶東西，他人來就行......”
許寶鳳聽著，沒戳穿。
她看出來了——姑媽在撐，撐著一張笑臉，撐著一副“我過得很好”的樣子。就像這屋裡的擺設，看著還是那麼回事，可細看就知道，已經空了。
“寶鳳啊，”姑媽忽然握住她的手，看著她的眼睛，“你跟姑媽說實話，你那個朋友，對你怎麼樣？”
許寶鳳一愣：“什麼朋友？”
“就是李涯。”姑媽壓低聲音。
她說著，眼圈紅了：“你看姑媽這一輩子，圖什麼？圖他對我好，圖他給我個安穩日子。可到頭來呢？他是有家室的人，我算什麼呢？連個名分都沒有。現在他生意不好了，來得少了，我也沒話說——我能說什麼？我算什麼？”
許寶鳳握著她的手，心裡堵得慌。
她想說姑媽你別這樣，想說你和我不一樣，可話到嘴邊，又咽了回去。真不一樣嗎？她現在跟李涯，算什麼呢？也是沒名沒分的，也是住在他安排的房子裡，也是等著他偶爾來看一眼。
“姑媽知道，你是個聰明的孩子。”姑媽抹了抹眼角，“你在女中念過書，有文化，有本事，不像姑媽，什麼都不會，只會靠男人。你不一樣，你能靠自己。所以啊，千萬別學姑媽，別把一輩子押在一個人身上。”
許寶鳳點點頭，聲音有些啞：“姑媽，我記住了。”
姑媽又絮叨了一會兒，說起以前在上海的事，說起寶鳳小時候的樣子。許寶鳳聽著，心裡卻一直在轉著那些話——“別把一輩子押在一個人身上”。
她想起李涯，想起他摔門時那個眼神，想起他一夜沒回來的那個晚上。她把自己押在他身上了嗎？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她現在站著的這個地方，是他給的；她穿的衣服，是他買的；她吃的用的，都是他的錢。她早就把自己押上去了，只是現在才看清。
從姑媽那兒出來，天已經快晌午了。許寶鳳站在巷口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，發了一會兒呆。
她想回去找李涯，跟他好好談談。
不談那些吵過的架，不談丁可華的信，就談一談——他們倆，到底算什麼？他到底在做什麼工作？還是他說的那樣，是為國家為民族，是在抗日嗎？
抗日——這兩個字，她很久沒聽李涯提起了。他剛去重慶那會兒，常跟她說抓漢奸的事，說那些人該死，說他們做的事有意義。可後來呢？後來他不說了。她只知道他升了官，加了薪，在吳先生手底下做事。做什麼事？她不知道。
她想起丁可華信裡那句話：“你該來看看這裡，看看什麼是真正的進步，什麼是真正的事業。”
李涯做的事，是“真正的事業”嗎？
她不知道，她得問問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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