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另一種活法
延安，這兩個字，她不是第一次聽見。學校裡那些進步同學偷偷討論過，報紙上偶爾也有，但都是罵的——“共匪巢穴”“赤色恐怖”。可丁可華信裡寫的，完全不是那麼回事。那些熱烈的眼睛，那些爭得面紅耳赤的討論，那些吃著小米飯還笑嘻嘻的臉。
她想起自己這些年在重慶的日子。
各界的明爭暗鬥，虛與委蛇，還有李涯那個圈子裡的人，一個個笑臉相迎，轉過身就不知道在盤算什麼。她不喜歡那樣的日子，可她一直以為，那是沒辦法的事，亂世裡，誰不是這樣活著？
可丁可華告訴她，還有另一種活法。
她又想起李涯。想起他第一次吻她的時候，溫柔得像怕碰碎了什麼；想起他把她從宿舍抱去醫院的那天夜裡，她燒得迷迷糊糊，只覺得他的胸膛又硬又暖；想起他給她戴上手套的那個雪夜，他睫毛上落了雪花，她抬手去拂，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他是愛她的，她知道。
許寶鳳把信紙疊好，塞回信封。
她站在樹林裡，看著天光從枝幹間漏下來，一地斑駁的光影。腦子裡亂成一團，可又有一個聲音格外清晰：不能留。
這封信不能讓李涯看見。
上一封已經被他翻出來了，這一封要是再落到他手裡，她不敢想會是什麼後果。
她把信撕得粉碎扔到河裡。
心裡空落落的，又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生根發芽。
她往回走，走到街面上，黃包車伕還在那兒等活兒。她招了招手，上車，報了公寓的地址。車子走起來，街景往後退，她靠在車篷上，閉著眼，腦海裡卻一直翻騰著那封信裡的句子：
“你究竟要的是什麼？”
要的是什麼？
她以前以為自己要的是一份安穩，一個可以依靠的人。後來以為要的是李涯的愛，他的溫柔，他的陪伴。可現在呢？她得到那些了，可心裡怎麼還是不踏實？
車子停在公寓樓下，她付了錢上樓。
推開門，屋裡冷冷清清的，和昨天走的時候一樣。李涯一夜沒回來，也沒訊息。
她走到窗邊，看著外面的街。太陽昇起來了，照在對面的灰瓦上，亮得晃眼。街上有人挑著擔子吆喝，有人在路邊說話，一切和往常一樣。
可一切又都不一樣了。
許寶鳳抬手，摸了摸自己的心口。那裡還在跳，跳得有點快，有點亂。不知道是憤怒，是委屈，還是別的什麼。
她想起丁可華最後那句“別讓自己後悔”。又想起李涯摔門之前看她的那個眼神——又冷又痛，像她捅了他一刀。
她該怎麼辦？不知道。
窗外的太陽越升越高，把整條街都照亮了。許寶鳳站在窗前，影子投在地上，拉得很長很長。
她站了很久，久到太陽開始偏西。
最後還是轉身，走進裡屋，把自己扔在床上。閉上眼，腦子裡卻還在轉著那些話，那些人，那些事。轉得她頭疼，轉得她想哭，又哭不出來。
隔壁傳來收音機的聲音，有人在放周璇的《天涯歌女》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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