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她是她自己了
許寶鳳到延安的第十天，被分配了工作。
那天早上，丁可華來找她，帶她去見了一個人。那人姓李，是邊區教育廳的，四十來歲，瘦瘦的，戴副眼鏡，說話慢條斯理，一看就是做學問的人。
“許寶鳳同志，”他看著她的履歷，點點頭，“中西女中畢業的，在重慶做過教員。很好，我們正缺這樣的人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著她：“二保小那邊缺個國文老師，你去怎麼樣？”
二保小，許寶鳳後來才知道，那是延安第二保育小學的簡稱，專門收幹部子女和烈士遺孤。學校在延安城北邊，一排土窯洞，幾間土坯房，院子裡有棵老槐樹，樹下就是操場。
她去報到那天，正是晌午。孩子們剛下課，在院子裡跑著跳著，鬧成一團。陽光從老槐樹的葉子縫裡漏下來，一地斑駁的光影。有個小女孩跑過來，撞在她腿上，抬起頭，咧著缺了門牙的嘴，衝她笑。
“老師好！”
許寶鳳愣在那裡，看著那張髒兮兮的小臉，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，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化開了。
那是她到延安之後，第一次真正地笑。
日子就這樣過起來。
每天清晨，天還沒亮透許寶鳳就起床洗漱。吃飯，然後去教室。
教室是一間土坯房，窗戶糊著紙，課桌是木板搭的，凳子是高高低低的。孩子們坐在那裡，仰著臉看她，眼睛亮亮的。
她教他們識字，教他們唸書，教他們唱那些延安的歌。孩子們學得認真，念得大聲，有時候唸錯了，自己先笑得前仰後合。許寶鳳看著他們笑，自己也忍不住笑。
下了課，孩子們圍著她，嘰嘰喳喳地說話。這個說老師我娘給我做了雙新鞋，那個說老師我爹從前線來信了，還有一個拉著她的衣角，小聲問老師你會一直在這兒嗎？
許寶鳳蹲下來，看著那個小女孩，摸摸她的頭：“會。”
小女孩笑了，眼睛彎彎的，像兩顆黑葡萄。
晚上，許寶鳳有時候會一個人走到土坡上，坐著看星星。延安的星星比重慶多，比重慶亮，密密麻麻地鋪在天上，像撒了一把碎銀子。風從遠處吹來，帶著黃土的氣息，涼絲絲的。
她看著那些星星，有時候會想起李涯。
想起他第一次吻她的時候，想起他給她戴上手套的那個雪夜，他睫毛上落了雪花，她抬手去拂，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。想起他抱著她去醫院的路上，她燒得迷迷糊糊，只覺得他的胸膛又硬又暖。
那些都是真的，那些都是她生命中最好的日子，可那也是過去了。
她來延安快兩個月了，那些日子越來越遠，遠得像上輩子的事。她想起他的時候，心裡不再疼得喘不過氣，只是有一點酸，有一點澀，像吃了一顆沒熟透的青杏。
也許他們本就不是一條路上的人。
他在他的路上走，她在她的路上走。兩條路交叉了一下，交匯了一段，然後又分開了。各自有各自的方向，各自有各自的歸途。
沒什麼好怨的。
許寶鳳躺在土坡上，看著天上的星星，忽然想起一句詩，是她在女中時讀過的，徐志摩的：
“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，你有你的，我有我的，方向。”
她念著這句詩，輕輕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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