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新身份
有時候晚上躺下,她想起從前的日子,會覺得那是一場夢。夢裡有個人,有一間屋子,有一些溫柔的瞬間。夢醒了,那個人不見了,屋子回不去了,只剩下那些瞬間,留在記憶裡發著光。
他在她生命裡出現,給了她一些東西,又帶走了一些東西,如此而已。
她不再怨他了,各有各的路罷了。
此刻的天津,李涯站在鏡子前,看著鏡子裡的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長衫,頭髮剪短了,戴一副平光眼鏡,看起來斯斯文文的,像個教書的先生。臉上帶著點倦容,嘴角微微向下,眼神溫和,不起眼,不招搖,扔進人堆裡就找不出來。
這個人叫馮劍。
馮劍,二十九歲,浙江紹興人,家鄉淪陷後逃難出來,在重慶待過幾年,後來來天津投奔親戚。親戚沒找到,盤纏用完了,就在這兒落了腳。現在在一所私立中學教國文,住在學校附近一間小屋裡,每天上課下課,買菜做飯,日子過得清湯寡水。
這是他的新身份。
李涯看著鏡子裡的人,忽然覺得有點陌生。他在重慶的時候,是李股長,是前途無量的年輕人,穿西裝,扎領帶,走路帶風。現在他是馮先生,一個不起眼的小教員,穿長衫,戴眼鏡,走路低著頭。
可他知道,這不是真的。
這個馮先生,每天去學校上課,跟同事們點頭打招呼,在課堂上講那些之乎者也。下了課,他回那間小屋,關上門,就變成另一個人。他記下每天見過的人,聽到的話,發現的事。他把那些資訊整理好,用特殊的辦法傳出去。
吳敬中到任之後,他們見過一面。吳敬中現在是天津站的站長,明面上的身份是商人,他見到李涯,拍了拍他的肩膀,說:“委屈你了,再等等,後面有大事。”
李涯點點頭,沒說什麼。
大事,什麼大事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現在要做的,是把自己藏起來,藏得越深越好。
馮劍這個人,是他自己一點點捏出來的。
首先是背景。一個家鄉淪陷的難民,在重慶待過兩年,來天津投奔親戚沒找到,只好留下來教書。這個背景經得起查——紹興確實有個叫馮劍的人,早年出去讀書,後來沒了訊息。李涯背熟了那個人的生平,生辰八字,父母姓名,讀過什麼書,去過什麼地方。萬一有人查,他能對答如流。
其次是性格。馮劍是個什麼樣的人?李涯想了很久,最後決定——一個思想進步的反蔣人士。
這個設定有講究。天津現在是淪陷區,日本人和偽滿的人盯著每一個人。可私底下,誰都知道日本人快完了。那些有點眼光的,都在暗中觀望,有的甚至偷偷跟那邊的人接觸。馮劍要是一個“進步人士”,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接近那些人——那些真正的進步人士,那些可能跟那邊有聯絡的人。
同時,這也是給將來鋪路。吳敬中說過,以後有重要任務。什麼任務他沒說,可李涯猜得到——日本人一走,那邊的人肯定要進來。到時候,一個“思想進步”的馮劍,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跟他們來往,摸清他們的底細,甚至打進去。
這是一步長棋。
所以馮劍在課堂上,偶爾會發點議論。講杜甫的“三吏”“三別”,會說“百姓苦啊,什麼時候是個頭”;講陸游的“死去元知萬事空”,會說“詩人到死都惦記著收復失地,可咱們呢,淪陷區還在日本人手裡”。說的時候,要恰到好處,不能太激進,也不能太平淡。太激進會惹禍,太平淡引不起注意。
同事們聽了,有的點頭,有的搖頭,有的裝作沒聽見。可李涯知道,他們都在看,都在想。這個馮先生,是什麼來路?是真心話,還是試探?
慢慢來,他不急。
那間小屋在一條巷子裡,巷子窄,兩邊都是灰牆,地上鋪著青石板。屋子不大,一張床,一張桌,一把椅子,一個煤爐子。窗戶臨街,白天開著,能聽見外面的人聲車聲。晚上關上,就只剩下一片寂靜。
李涯每天下了課,回到這裡,生爐子,做飯。
吃完飯,天黑了。他點上煤油燈,坐在桌前,翻開一本書。可他的心思不在書上。他在想今天見過的人,說過的話,發現的事。那個姓王的同事,今天問他讀過《新青年》沒有;那個姓趙的學生,下課的時候偷偷塞給他一張紙條,上頭寫著幾個字——“先生,您的話,我們懂”。
他把這些都記下來,寫在紙片上,然後塞進牆縫裡。那牆縫後面有個洞,是他自己挖的,藏東西用的,過幾天會有人來把東西取走。
做完這些,他吹了燈,躺在床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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