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人說話。
煤油燈跳了一下，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長。
讀書會又繼續下去。那些人繼續討論，繼續爭辯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，眼睛裡燃著闇火。李涯坐在角落裡，聽著他們說話，偶爾點點頭，偶爾搖搖頭，像是一個旁觀者。
可他的眼睛，一直沒有停過。
那幾個說話最多的人，他記住了長相；那個戴圓眼鏡的瘦子，他記住了名字；那個穿學生裝的女生，她提到過自己的學校，他記住了。
他的手插在袖子裡，手指輕輕動著，像在記什麼。
煤油燈跳動著，把光投在那些年輕的臉上。那些臉被光映得忽明忽暗，像他們正在走的那條路——前面是什麼，誰也看不清。
可他們的眼睛是亮的。
李涯看著那些眼睛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自己也這樣亮過。那時候他在青浦，剛進特訓班，也跟這些人一樣，覺得前面有一條路，覺得走過去就是光明。
後來他知道，路不止一條，光也不止一種。
可那些人不知道。
他們還在那兒爭著，辯著，眼睛亮得驚人。
散會的時候，已經是深夜了。
幾個人分頭走，三三兩兩，消失在巷子裡。趙志明送李涯出來說：“那個戴眼鏡的，是我表哥，他在北平念過大學，後來因為參加活動，被學校開除了，他來天津快一年了，一直在等。”
李涯看了他一眼：“等什麼？”
趙志明搖搖頭，聲音低下去：“等一個機會，去那邊。”
李涯心裡一動，面上卻沒露出來。他只是點點頭，嗯了一聲。
走到巷口，他停下來，對趙志明說：“送到這兒就行了。早點回去，路上小心。”
趙志明點點頭，轉身走了。
李涯站在巷口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，才慢慢往回走。
夜很靜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。他走在空蕩蕩的巷子裡，想著今晚的事，想著那些人，想著他們說的話。
李涯抬起頭，看著天。天上有幾顆星，稀稀疏疏的，不太亮。
他想起了另一個人。
那聲音一下一下的，像在提醒他——你是誰，你在哪兒，你要去哪兒。
他心裡有時候會有一絲不安。那些人——那些年輕人，是真的信那些東西的。他們說起那些理想的時候，眼睛是亮的，像他當年在青浦特訓班的時候一樣。可現在，他是來摸他們的底的，是把他們當目標的。
可那絲不安只是一閃而過，他是軍統的人，這是他的任務。那些人信什麼，跟他沒關係。他走他的路，他們走他們的路。各走各的，僅此而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