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各走各的路
晚上,李涯有時候會一個人出去走走。
天津的夜和重慶不一樣,重慶的夜是喧鬧的,街上總有人,總有燈,總有聲音。天津的夜安靜得多,尤其在他住的這片,巷子深,路燈暗,走半天也遇不見一個人。
他走著走著,有時候會走到海河邊。河水黑沉沉的,映著兩岸零星的燈火,慢慢向東流去。他站在河邊,看著那水,看著那燈,看著那遠處影影綽綽的房屋,忽然不知道自己在這兒幹什麼。
他是軍統的精英,是前途無量的年輕人,他應該在重慶,在辦公室裡,在吳敬中身邊,做著那些重要的事。可他現在在這兒,站在一條陌生的河邊,看著陌生的燈火,用一個假名字,過一種假日子。
他到底是誰?
這些問題,他想不出答案。他也不願意多想。想多了沒用,只會讓自己難受。
他站一會兒,就轉身回去。
那間小屋還在那兒,巷子還是那條巷子,月亮還是那個月亮。他推開門,點上燈,坐在桌前,翻開書。明天還要上課,還要繼續演馮劍。
馮劍不能站在河邊發呆,馮劍只是一個普通的小教員,每天操心的是柴米油鹽。
他合上書,吹了燈,躺在床上。
窗外有月光透進來,照在牆上,白茫茫的一片。他看著那片光,想起另一個人。她喜歡看月亮。在重慶的時候,有一次他們去山上踏青,晚上回來晚了,月亮又大又圓。她站在山路上,仰著頭看,說“真好看”。他看著她,說“嗯,好看”。
他不知道她現在在哪兒,也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。他只知道,她喜歡看月亮。
他看著窗外的月亮,忽然想,她現在,會不會也在看?
月亮升起來了。
延安的月亮又大又圓,照在黃土坡上,照在那些窯洞上,照在那個坐在土坡上的人身上。
許寶鳳抬頭看著月亮,心裡很靜。
她想起一些事,想起一個人。那些事已經遠了,那個人也遠了。遠得像上輩子的事,遠得像一場夢。
她低下頭,看著腳下的黃土。風從遠處吹來,涼絲絲的,帶著泥土的氣息。她深吸一口氣,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往回走。
明天還要上課,還要給戰士們講課,還要繼續過日子。
月亮在天上,靜靜地照著。照著她,照著另一個人,照著兩個再也回不去的人。
可那又怎麼樣呢?各走各的路罷了。
天津的秋天來得早,剛進九月風就涼了。海河上的水汽被風一吹,漫進城裡,裹著煤煙味兒,鑽進每一條巷子,每一扇窗戶。
李涯從那間小屋裡出來的時候,天還沒亮透。巷子裡灰濛濛的,兩邊的牆泛著潮,青石板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。他把長衫領口攏了攏,夾著課本,往學校走。
走到巷口,碰見賣早點的老孫頭。老孫頭推著車子,車上架著爐子,鍋裡滾著豆漿,熱氣騰騰的。
“馮先生,早啊。”老孫頭笑著招呼,“來碗豆漿?”
李涯點點頭,站在車邊等。老孫頭麻利地舀了一碗,遞過來,又掰了半塊燒餅。李涯接過,靠在車邊慢慢地喝。豆漿燙嘴,他就著熱氣一口一口抿,眼睛看著街上的動靜。
他已經習慣了這裡的日子——天不亮起床,喝一碗豆漿,去學校上課,下了課回小屋,做飯,看書,睡覺。日復一日,像鐘擺一樣,來來回回,不偏不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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