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初到衛生隊
一九四四年的春天，來得格外遲。
許寶鳳跟著隊伍走了三個月，從陝北到晉西北，從黃河邊到呂梁山。路越走越長，天越走越冷，走到最後，她分不清哪兒是哪兒，只知道跟著隊伍走，一直走。
三月裡，隊伍在一個叫李家坳的地方停下來休整。村子不大，幾十戶人家藏在山坳裡，四面都是黃土坡。隊伍駐紮下來，等著下一步的命令。
許寶鳳被分到了衛生隊，衛生隊一共十幾個人有男有女，都是從各個地方來的。隊長姓孫，三十來歲瘦瘦的，說話快得像打機關槍。他看著許寶鳳的履歷，點點頭：“學過護理教過課，好，正好缺人。你跟著老劉，先熟悉熟悉。”
老劉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兵，臉上有道疤，從眼角一直拉到下巴，看著嚇人，說話卻和氣得很。他帶著許寶鳳熟悉衛生隊的東西——藥箱。繃帶。手術刀。止血鉗，還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器械。
“別看這些東西少，”老劉說，“都是寶貝，丟了一樣就少救一條命。”
許寶鳳點點頭，認真地記。
就在這時候，她聽見身後有個聲音：“新來的？”
她回過頭，看見一個姑娘站在門口。
那姑娘十五六歲的樣子，眼睛亮亮的，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。她穿著灰布軍裝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一截小麥色的胳膊。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，照得她整個人亮堂堂的，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人。
“我叫小玉。”姑娘走過來，大大方方地伸出手，“孫玉蘭，大家都叫我小玉。你呢？”
許寶鳳握住她的手，那手暖烘烘的，乾爽有力：“許寶鳳。”
“許姐。”小玉自來熟地叫了一聲，上下打量她，“你是新來的？從哪兒來的？”
“延安。”
“延安？”小玉眼睛一亮，“那兒怎麼樣？我還沒去過呢。聽說那兒有抗大，有魯藝，還有好多好多人。”
許寶鳳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，忽然有點恍惚，這姑娘怎麼這麼有勁兒？像是渾身使不完的力氣，眼睛裡全是光。
“挺好的。”她說。
小玉笑了，拉著她的手：“走走走，我帶你轉轉。這兒我熟，待了大半年了。哪兒能打水，哪兒能晾衣服，哪兒能曬太陽，我都知道。”
她拉著許寶鳳往外走，一邊走一邊說，嘴不停，腳也不停。許寶鳳被她拉著，走得跌跌撞撞，可心裡卻暖洋洋的。這姑娘，像一團火。
小玉是山西人，家裡是開藥鋪的。日本人打過來的時候，她爹孃都被殺了，她一個人跑出來，半路上碰見八路軍的隊伍，就跟著走了。
“那時候我才十三。”小玉說，一邊走一邊比劃，“啥也不會，就會認幾個字。隊伍上的人問我想幹啥，我說想學醫，像我爹那樣給人看病。他們就讓我跟著衛生隊，學了一年多，現在啥都會了。”
她說著，得意地晃晃腦袋：“包紮。止血。消毒。換藥，我全會。有時候還給大夫打下手，遞刀子遞鉗子，眼睛都不眨一下。”
許寶鳳看著她，心裡有點佩服。這姑娘才十五六歲，比自己小那麼多，可做的事，比自己多多了。
“小玉，”她問，“你怕不怕？”
小玉愣了一下，看著她：“怕什麼？”
“打仗，死人，受傷。”
小玉想了想，搖搖頭：“剛開始怕，後來就不怕了。你看那些受傷的戰士，一個個咬著牙，一聲不吭。他們都不怕，我怕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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