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開始是悶悶的,像打雷,轟隆隆轟隆隆,一下一下的。後來近了,響了,震得人耳朵嗡嗡響。再後來槍聲也響起來了,噼噼啪啪,像過年放鞭炮,可這鞭炮不吉利,要人命。
衛生隊的人在村口等著,孫隊長站在最前頭,臉上那道疤繃得發白。老劉蹲在地上抽菸,一口一口,抽得飛快。小玉站在許寶鳳旁邊,手攥得緊緊的,攥得骨節都白了。
許寶鳳看著東邊的天,那裡火光沖天,把半邊天都染紅了。炮聲。槍聲。喊殺聲,混在一起,像一頭巨大的野獸在咆哮。
她忽然想起李涯,上海淪陷的時候他也是打過仗的。
第一個傷員是在半個時辰後送下來的。
是個年輕的戰士,二十出頭的樣子,腿上中了一槍,血糊了半條褲子。他被兩個人架著,一瘸一拐地走過來,臉上全是汗,咬著牙,一聲不吭。
“快!”孫隊長喊,“抬進去!”
許寶鳳跟著跑進去。那是間臨時收拾出來的屋子,幾張木板拼成的床,上頭鋪著稻草。他們把那個戰士放在床上,小玉已經準備好了剪刀和繃帶。
“剪開褲子。”老劉說。
許寶鳳拿起剪刀,手有點抖。她深吸一口氣,穩住手開始剪。褲子被血浸透了,黏糊糊的,剪不動。她咬著牙,使勁剪,終於剪開了。
傷口露出來。大腿上一個黑洞,血還在往外冒。小玉遞過來一團紗布,許寶鳳接過去,按住傷口。那戰士悶哼了一聲,額頭上青筋暴起,可還是沒出聲。
“止血鉗。”老劉說。
小玉遞過去。老劉接過來伸進傷口裡,夾住了什麼。那戰士的身子猛地一僵,然後慢慢軟下去。
“暈過去了。”小玉說,“也好,省得疼。”
許寶鳳看著她,那姑娘臉上沒什麼表情,動作麻利得很,像是做過幾百遍似的。可她的手,微微有點抖。
傷員越來越多。
一個接一個,抬進來,放下來,處理,包紮,送出去。有的輕傷,包紮完就能走;有的重傷,得留下來觀察;還有的,抬進來的時候就已經不行了。
許寶鳳已經不記得自己包紮了多少個傷口,換了多少團紗布,遞了多少次止血鉗。她只記得那些臉,一張一張,年輕的,年長的,帶著血,帶著汗,帶著疼。有的看著她,叫一聲“同志”;有的咬著牙,一聲不吭;還有的,閉著眼,不知道還能不能再睜開。
小玉一直在她旁邊,遞東西,打下手,偶爾說句話。她的話少了,可動作更快了。許寶鳳看著她,覺得這姑娘像一臺機器,不知疲倦地轉著。
又抬進來一個。這次是個重傷員,胸口中了一槍,血像泉水一樣往外湧。老劉看了一眼,臉色變了。
“止血!”他喊,“快!”
小玉遞過去紗布,許寶鳳按住傷口。血從她指縫裡流出來,熱乎乎的,黏糊糊的,流了她一手。那戰士的臉白得像紙,嘴唇發青,眼睛半睜著,看著她。
“同志......”他開口,聲音像蚊子哼哼,“我......我娘......”
許寶鳳低下頭,湊近他:“你說什麼?”
“我娘......在老家......告訴她......我......我沒給......沒給咱丟人......”
許寶鳳聽著,眼淚一下子湧上來。她忍著,不讓它掉下來。
“你不會死的。”她說,“你堅持住。”
那戰士看著她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笑。然後他的眼睛慢慢閉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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