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著他，說“李涯，我不行了，你走”，他說“我不走”。
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？那些人仍時不時就會冒出來，像今天這樣，把他從夢裡拽出來，扔進這黑漆漆的夜裡。
李涯慢慢坐起來，靠在床頭。他伸手摸了摸額頭，一手冷汗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又慢慢吐出來，讓自己平靜下來。
屋裡黑漆漆的，什麼也看不見。窗戶關著，窗簾拉著，一點光都透不進來。他摸索著下了床，光著腳踩在地上，地上涼，涼得他一激靈。他走到桌邊，摸到茶壺，倒了一杯涼水，一口氣灌下去。
水涼得喉嚨疼，倒是讓他清醒了。
他站在那兒握著杯子，慢慢地深呼吸。心跳慢慢緩下來，呼吸也平穩了。他放下杯子，走回床邊坐下。
窗外傳來更夫的聲音，遠遠的，模模糊糊的：“天乾物燥——小心火燭——”
幾更了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離天亮還早。
他坐在床邊，發了一會兒呆。腦子裡那些畫面還在，可已經不那麼清楚了。王鐵柱的臉慢慢模糊，慢慢淡去，變成另一張臉。
許寶鳳的臉。
那張臉在笑，眼睛彎彎的，看著他。那是哪一年？是在上海的時候，還是在重慶的時候？他記不清了。他只記得，她笑的時候，他心裡就踏實安定，就覺得那些煩心事都不算什麼。
想她在他懷裡的溫度，想她說話的聲音，想她看他的眼神。他想那些安靜的時刻，她靠著他，什麼都不說，就那麼待著。他想那些溫暖的夜晚，她睡著的樣子，呼吸輕輕的，像個孩子。
那些時刻，是他這輩子最安心的時候。
可現在她在哪兒？
外頭黑漆漆的，什麼也看不見。月亮不知道躲哪兒去了，星星也沒有。只有風呼呼地吹，吹得窗欞嗚嗚響。
他看著那一片黑暗，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。
他想起小時候，在家裡，他是少爺。爹雖然嚴厲，可娘疼他，什麼都緊著他。吃的是好的，穿的是好的，唸的是最好的學堂。那時候他覺得，日子就是這樣，天經地義。
後來去了青浦，幾千人裡挑出來的，他是天之驕子。教官器重他，同學佩服他，他自己也覺得，這輩子就這樣了，出人頭地，光宗耀祖。
再後來去了重慶，他是官老爺。雖然官不大，可誰見了不叫一聲“李股長”？他辦過案子，立過功，升過官，嘗過權力的滋味。
可現在呢？
現在他是一個連自己名字都不能用的人，一個連想都不能想她的人，一個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人。
這叫什麼日子？
李涯站在窗邊，看著那一片黑暗，忽然想笑。可他笑不出來。他只是覺得累，覺得空，覺得這日子過得沒意思。
可他知道他得堅持，因為這是他的路。
他是為國盡忠。日本人還在，仗還沒打完，他做的事有意義。他是軍統的人，是吳敬中的人，是戴老闆的人。他得對得起這身衣服，對得起這些年受的訓練，對得起那些死去的兄弟。
這也是他的進身之階。等日本人走了，等仗打完了，他就能回去。回重慶，回軍統，回到那個他該在的地方。到時候，他還是李涯，還是那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人。他可以升官，可以發財，可以做他想做的事。到那時候，他就能去找她，把她接回來，讓她過好日子。
只要他熬過這一段。
李涯深吸一口氣，放下窗簾，走回床邊。他躺下來，閉上眼，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