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最有意義的事業
陝北的春天遠沒有重慶夏日的溫潤,料峭寒風捲著黃土高原的細沙,刮過根據地的土坯牆,發出嗚嗚的輕響。許寶鳳回到了根據地,躺在二保小後方臨時搭建的療養土炕上,左臂的彈片傷還在隱隱作痛,傷口周圍的紅腫雖消了些,卻因連日奔波與戰火驚擾,染上了難纏的風寒,整日昏昏沉沉,咳嗽聲斷斷續續,扯得胸口都發疼。
炕邊擺著一隻粗瓷碗,裡面是涼透的小米粥,是護理班的小戰士清晨送來的,她沒什麼胃口,只抿了兩口便再難下嚥。丁可華犧牲的畫面還時時在眼前閃回——炮火裡,那個總是溫聲給她講革命道理。勸她奔向光明的青年,倒在血泊裡還攥著她的手,他說信仰是黑暗裡唯一的光,要她跟著光走。
那溫熱的血沾在她的衣袖上,洗了三遍,卻彷彿還殘留在指尖,燙得她心口發緊。
她閉上眼,將臉埋進粗糙的棉被裡,棉被曬過太陽,有淡淡的草木香,是根據地獨有的乾淨又純粹的味道。可越是這樣的安穩,越讓她想起那些藏在心底的。不能言說的過往——重慶的雨巷,共撐一把傘的拘謹,李涯在雨裡張開的懷抱,公寓裡溫暖的燈火,還有最後那場歇斯底里的爭吵,以及他猝然離去再也沒有回來的結局。
李涯,這個名字像一根細刺,紮在她心底最軟的地方,拔不掉碰不得。在延安的這些日子,她刻意將這個人從記憶裡抹去,對誰都只說自己在重慶孤身一人教書,從未提過那段與他糾纏的。驚心動魄的愛戀。她怕,怕組織知道她與這樣身分不明的人有牽扯,怕自己成了隱患,更怕直面那段愛與恨交織的過往。
正恍惚間,炕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,一個沉穩的男聲響起:“許同志,今天身子好些了嗎?”
許寶鳳連忙撐著身子坐起來,攏了攏散亂的頭髮,看向來人。是根據地負責組織工作的陳同志,三十多歲,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軍裝,眉眼溫和,卻透著一股久經世事的沉穩。前幾日她剛轉來療養時,陳同志便來過一次,問過她的基本情況。
“好多了,陳同志,麻煩您還記掛著。”許寶鳳聲音有些沙啞,帶著咳嗽後的虛弱。
陳同志拉過炕邊的小板凳坐下,目光掃過她臂上的繃帶,輕聲道:“前線的戰士們都念著你的好,你雖是文職教員,卻敢在炮火裡救傷員,這份勇氣不比戰士們差。”
許寶鳳垂下眼,指尖攥著棉被的邊角:“我只是做了該做的,丁同志......他才是真的勇敢。”提起丁可華,她的聲音忍不住發顫。
“丁同志是為革命犧牲的,他的信仰,我們都會繼承下去。”陳同志語氣鄭重,隨即話鋒一轉,“今日來,還是想跟你聊聊你之前的經歷——上海淪陷時的學生生活,重慶的教書工作,還有你學過的護理知識,這些,你再仔細跟我說說。”
許寶鳳的心輕輕一提,面上卻不動聲色,按著早已想好的說辭,慢慢道來:“上海淪陷時,我還在女中讀書,跟著學校撤到租界,偷偷學了些護理;後來輾轉到重慶,經人介紹在女子師範做國文教員,平日裡也幫校醫室照看生病的學生,別的,便沒什麼了。”
她的語氣平淡,刻意略過了丁可華推薦的進步講座,略過了雨中共傘的丁老師,更略過了那個佔據了她整個重慶時光的李涯。那些是她埋在黃土坡下的秘密,此生都不願再示人。
陳同志聽得認真,沒有追問半句,只是輕輕點頭,末了道:“你的經歷很寶貴,上海。重慶的國統區環境,你都熟悉,這是我們很多同志都沒有的優勢。你好好養傷,我過幾日再來看你。”
說完,他便起身離開了,腳步輕緩,沒有再多問一句。許寶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土坯房的門口,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,卻又莫名升起一股不安,總覺得陳同志的詢問,並非只是簡單的瞭解情況。
接下來的幾日,許寶鳳的風寒漸漸好轉,咳嗽少了,精神也足了些,能靠著炕頭坐半晌,翻看孩子們送來的舊課本。這天午後,陽光透過土窗灑進來,落在炕桌上,暖融融的,陳同志再次推門進來,這一次,他的神色比上次鄭重了許多。
他沒有坐小板凳,而是站在炕邊,目光直視著許寶鳳,語氣低沉而嚴肅:“許寶鳳同志,今日我來,是想跟你談一件更重要。更偉大的事。”
許寶鳳心頭一緊,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:“陳同志,您說。”
“我們需要有人深入敵後,潛伏到國統區的心臟地帶,為我們傳遞情報,保護被捕的同志,破壞敵人的行動。”陳同志的聲音很輕,卻字字千鈞,“你的經歷乾淨,熟悉國統區的生活,又有教書。護理的身份做掩護,是最合適的人選之一。我知道這很危險,九死一生,但這是為了千千萬萬的同胞,為了革命的勝利,是最有意義的事業。”
敵後潛伏。
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,炸在許寶鳳的耳邊。她從沒想過,自己有一天會被委以這樣的重任。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子,追求過自由,嚮往過光明,在炮火裡救過人,卻從未想過要孤身一人潛入虎穴,與那些心狠手辣的特務周旋。
她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,指尖微微顫抖,下意識地搖頭:“陳同志,我不行......我只是個教員,沒受過專業的訓練,不會潛伏,不會情報傳遞,萬一暴露了,不僅完不成任務,還會連累組織......我真的不能勝任。”
她的聲音裡帶著真切的惶恐,不是不想為革命出力,而是太清楚潛伏的危險。她見過李涯的手段,見過軍統特務的冷酷無情,那些人眼都不眨就能取人性命,她這樣的普通人,去了不過是羊入虎口。
陳同志沒有逼她,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我知道你有顧慮,這件事事關重大,我不是要你立刻答應。你好好養傷,慢慢考慮,想清楚了,再給我答覆。無論你做什麼決定,組織都尊重你。”
說完,他便轉身離開了,留下許寶鳳一個人坐在炕上,望著窗外的黃土坡,心神大亂。
丁可華的話還在耳邊迴響,延安的純粹與溫暖讓她找到了歸屬感,她想為革命做些什麼,可潛伏這條路太險,她怕自己走不下去,更怕在那條路上,再次遇見那個她既愛又恨的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