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進退維谷
在工作之餘，他會把自己平時收集到的零散資訊，整理出來，用密寫藥水，寫在指定的紙上。比如，邊區的糧食收成情況，學校裡的學生數量變化，附近機關的人員動向，老百姓對邊區政策的反應，前線的戰報裡透露出的部隊調動資訊，等等。這些資訊，看起來都很零散，不敏感，但是彙總起來，就能讓重慶方面，對延安的情況，有一個大概的瞭解。
他嚴格遵守著和交通員的約定，每個月的十五號，深夜裡，把寫好的密信，放到延河邊那棵老槐樹的樹洞裡，然後用石頭做好標記。交通員會在約定的時間，取走密信，再把上級的指令，放在同一個地方。他每次去交接之前，都會提前觀察好幾個小時，確認周圍沒有人跟蹤，沒有可疑的人，確認絕對安全了才會行動。交接完立刻離開，絕不逗留，絕不和交通員見面，最大限度地降低暴露的風險。
上級給他的指令，也一直都是那八個字：長期潛伏，等待時機。沒有讓他做任何冒險的行動，只是讓他繼續紮根，繼續收集不敏感的零散資訊，不要冒進，不要暴露。
這讓李涯很放心。他本來就不想做任何冒險的行動，他很清楚，在延安這個地方，任何一點多餘的動作，都可能帶來滅頂之災。安安穩穩地當他的馮老師，紮下根去，就是最好的結果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，轉眼，他到二保小，已經快一個月了。
他的生活很規律也很平靜，每天上課，備課，批改作業，陪孩子們聊天，參加勞動，參加政治學習，晚上回到自己的窯洞，整理資訊，寫密信，或者看看書，早早休息。沒有波瀾，沒有意外，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，完美地按照他的計劃進行著。
他甚至已經開始覺得，“馮劍”這個身份，已經成了他的一部分。有時候，看著孩子們純真的笑臉，聽著他們喊他馮老師，他甚至會有一瞬間的恍惚，忘了自己到底是李涯，還是馮劍。
但是，他很快就會清醒過來。他知道，自己是軍統的人，是來潛伏的，他所做的一切，都是為了完成任務，為了黨國的事業。這些溫情，這些平靜，都是偽裝，都是為了更好地潛伏。他不能被這些東西迷惑，不能忘了自己的使命。
他把自己的情緒，藏得嚴嚴實實的，把對許寶鳳的那點念想，也壓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，從來不去觸碰。他覺得，只要他一直這樣，安安穩穩地潛伏下去，就不會出任何問題。
他從來沒有想過，會在這個他精心打造的。最安全的殼子裡，以這樣猝不及防的方式，遇到許寶鳳。
窯洞外的天，漸漸黑了。
李涯還是保持著靠在門上的姿勢，坐在冰冷的地上，一動也不動。腦子裡，從接到任務到這一路的奔波，再到這一個月在二保小的潛伏生活，像走馬燈一樣，過了一遍。
所有的計劃，所有的部署，所有的小心翼翼，都在今天看到許寶鳳的那一刻被徹底打亂了。
這顆他以為萬無一失的釘子，突然就遇到了最致命的鐵鏽。
他慢慢站起身，走到炕邊坐了下來，沒有點燈。窯洞裡面，一片漆黑，只有窗戶上的麻紙，透進來一點外面微弱的天光，勉強能看清屋裡的輪廓。
他就坐在黑暗裡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雕塑。
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還是許寶鳳的樣子，她笑著的樣子，她蹲下來摸孩子頭的樣子，她說話的樣子，和他記憶裡的樣子重疊在一起，又變得陌生。
她變了，不再是那個嬌滴滴的上海小姐了，不再是那個在重慶的公寓裡，會抱著他撒嬌，會因為他不回家而生氣的小姑娘了。她在這裡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，活得很踏實，很平靜，眼裡有光，那是他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篤定的光。
她為什麼會來延安？是什麼時候來的？這兩年，她都經歷了什麼？她是不是已經加入了共產黨？她知不知道，他當年在重慶，都做了些什麼？
無數個問題，在他腦子裡盤旋著，沒有答案。
還有最關鍵的問題，他該怎麼辦？
要不要把她在延安的事情，彙報給重慶？
這個問題，像一把刀子，在他的心裡反覆地割著。
彙報，就意味著，她很可能會被暗殺。軍統絕對不會允許，一個可能暴露他身份的人，活在他的身邊。哪怕他跟上級保證，她不會揭發他，上級也絕對不會冒這個險。為了保護他這個好不容易安插進來的棋子，犧牲一個許寶鳳，在他們眼裡，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。
他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。
他李涯這輩子，對黨國忠誠，對上級忠心，對敵人狠辣，可他做不到，為了自己的前途，犧牲自己心愛的女人。他做不到。
可是，不彙報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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