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，當他獨自躺在這冰冷的土炕上，聽著窗外風吹過荒草的嗚咽，才會有一瞬間的恍惚。那時候，記憶會像潮水一樣湧上來，帶著血腥味和硝煙味，將他淹沒。
夜深了，延安的秋夜，格外寂靜，也格外寒冷。沒有了夏日的蟲鳴，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，和遠處延河水流的聲音。
李涯躺在炕上，睜著眼睛，看著窯洞頂部黑乎乎的輪廓。
白天的忙碌，像一床厚厚的被子，暫時蓋住了他心底的波瀾。可到了夜裡，一切都清晰起來。
他又做夢了，不是重慶的公寓，不是許寶鳳的笑臉，而是金山衛。
那一夜，他和戰友們守在簡陋的工事裡，手裡握著老舊的步槍，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的海面。連長拍著他的肩膀，聲音沙啞：“小李，盯緊點，鬼子要是敢來，咱們就跟他們拼了！”
他點了點頭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知道，這裡是杭州灣的門戶，是上海的屏障。一旦這裡被突破，淞滬戰場的幾十萬中國軍隊，就會陷入日軍的前後夾擊，後果不堪設想。
他等了一夜，一夜無眠。
首到凌晨五點，大霧瀰漫，潮水漲得正急。
遠處的海面上，突然亮起了點點星火，像鬼火一樣，密密麻麻地出現。緊接著，是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聲，還有軍艦破浪的嘩啦聲。
“來了！鬼子來了！”有人嘶吼起來。
槍聲，瞬間就響成了一片。
日軍的飛機，從早到晚，輪番轟炸。炮彈像雨點一樣落在陣地上，炸起的泥土和海水，遮天蔽日。
他親眼看到，身邊的戰友，一個接一個地倒下。
有被炮彈首接炸成碎片的，有被機槍掃中胸膛的，有被燃燒彈點燃，在火海里掙扎的。
王鐵柱高大魁梧，總是笑呵呵的。在出發前，還跟他說：“小李，等打完這仗，我就回老家娶個媳婦，種幾畝地，過上安穩日子。”
一聲巨響，火光沖天。
他什麼都看不見了，耳朵裡嗡嗡作響，渾身是血和泥土。
他想，完了。一切都完了。
金山衛失守了，上海失守了，南京也保不住了。
這場戰爭，太慘烈了。
慘烈到，他親眼看到，數不清的年輕生命，像野草一樣，在戰火中枯萎、凋零。慘烈到他親眼看到，曾經繁華的城鎮，變成一片焦土。
慘烈到，他活著，卻覺得自己和死了沒什麼兩樣。
他在夢裡，一遍遍地經歷著那一天。
他看到王鐵柱倒下，看到戰友們犧牲，看到日軍的鐵蹄踏過金山衛的土地，燒殺搶掠，無惡不作。
他渾身是汗，從夢裡驚醒。
窯洞裡面一片漆黑，只有窗縫裡透進來一點微弱的月光，冷冷的，照在他的臉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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