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安的秋天，來得比重慶早得多。
剛入九月，黃土高原上的草木就開始泛黃，漫山遍野的綠色褪去，只剩下深淺不一的枯黃，天地間一片蕭瑟。延河的水漸漸變淺，水流也慢了下來，風一吹，捲起漫天的黃土，打在窯洞的土牆上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李涯站在二保小的院子裡，望著遠處光禿禿的山坡，手裡拿著孩子們剛交上來的自然課作業，心裡一片空茫。
他來到延安，己經快一年了。
三百多個日夜，像流水一樣從指縫間溜走，快得讓他恍惚。
這一年裡，他徹底褪去了重慶時期的意氣風發，褪去了天津潛伏時的刻意偽裝，完完全全地融入了“馮劍”這個身份裡。
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衣服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腳上是一雙磨破了底的布鞋；他吃著小米飯、窩窩頭，就著鹹菜，偶爾能吃到一點土豆，就覺得是改善伙食；他住的還是那孔小小的土窯洞，冬天漏風，夏天悶熱，炕是涼的，水是冰的；他每天和老師們一起開荒、種地、紡線、拾柴，和孩子們一起上課、遊戲、唱歌，臉上帶著陝北高原的風霜，皮膚曬得黝黑，說話帶著濃重的保定口音，舉手投足間，都是一個土生土長的邊區教員的模樣。
他幾乎快要忘了，自己是李涯。
忘了自己是青浦特訓班的尖子生，忘了自己是軍統的特工，忘了自己是戴老闆和吳站長寄予厚望的潛伏人員，忘了自己來這裡的使命。
午夜夢迴，他常常會陷入一種迷茫。
夢裡沒有重慶的血雨腥風，沒有天津的提心吊膽，沒有軍統的審訊室，沒有冰冷的槍口，只有延安的土窯洞，只有二保小的孩子們，只有漫山遍野的黃土和秋風。
他夢見自己站在講臺上，給孩子們講天上的星星，講植物的生長，孩子們仰著小臉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；夢見自己和老師們一起在田地裡開荒，汗水滴落在黃土裡，大家說說笑笑，沒有猜忌，沒有防備；夢見自己躺在土炕上，聽著窗外的風聲，心裡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醒來的時候，他常常會愣很久，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李涯，還是馮劍。
過去的那些日子，那些出生入死，那些爾虞我詐，那些忠誠與信仰，那些殺戮與算計，彷彿都成了一場遙遠的夢。
一場不真實的、冰冷的、血腥的夢。
只有眼前的延安，眼前的二保小，眼前的孩子們，才是真實的。
真實得讓他心安，也真實得讓他恐慌。
他怕自己真的就這樣沉淪下去，忘了自己的使命，忘了自己的身份，忘了自己來這裡的初衷。
他是黨國的特工，是來潛伏的，是來蒐集情報的，不是來這裡當一輩子小學教員的。
可延安的日子，太安靜，太純粹，太溫暖了。
這裡沒有軍統的爾虞我詐，沒有日偽的血腥殘暴，沒有官場的勾心鬥角，沒有潛伏的提心吊膽。這裡的人，都很簡單，很真誠，很熱情。老師們會互相幫忙，孩子們會圍著他撒嬌，老鄉們會把自家種的蔬菜塞給他，哪怕物資匱乏，哪怕生活艱苦，每個人的臉上，都帶著對未來的希望，眼裡都閃著光。
這種溫暖，是他這輩子從未感受過的。
從青浦特訓班開始，他的人生就充滿了冰冷與殘酷。訓練時的嚴苛，戰場上的血腥，潛伏時的偽裝，審訊時的狠辣，他習慣了用冷漠武裝自己，習慣了用警惕防備他人，習慣了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心底，習慣了做一個沒有軟肋、沒有溫度的特工。
可在延安，在這孔小小的土窯洞裡，在這所小小的小學裡，他那顆早己冰封的心，竟然慢慢有了一絲鬆動。
他會因為孩子們的一句“馮老師好”而心生暖意，會因為老師們的一句關心而感到踏實，會因為老鄉們的一個笑容而覺得心安。
他甚至開始享受這種平靜的生活。
享受每天給孩子們上課的時光，享受和大家一起勞動的日子，享受深夜裡躺在土炕上，聽著風聲入睡的安穩。
這種享受，讓他恐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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