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愣了足足有半分鐘，才猛地站起身，聲音都在發抖：“寶鳳？你……你還知道回來？你這死丫頭，跑到哪裡去了？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？”
說著，她快步走了過來，一把抓住許寶鳳的胳膊，上下打量著她，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：“你看看你！瘦了這麼多！黑了這麼多！頭髮也剪短了！穿的這是什麼衣服？灰撲撲的！你到底去哪裡了？怎麼連一封信都不給我寫？我還以為……我還以為你出事了呢！”
看著姑母淚流滿面的樣子，許寶鳳的心裡也酸酸的。她伸手，輕輕擦去姑母臉上的眼淚，笑著說：“姑媽，我沒事，我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？讓您擔心了，對不起。”
“對不起就完了？”姑媽瞪了她一眼，拉著她坐到沙發上，依舊不依不饒，“你快說！這兩年你到底去哪裡了？是不是還在生李涯的氣？他走了就走了，有什麼大不了的！天下好男人多的是！你至於一聲不吭就跑了嗎？”
許寶鳳的心裡咯噔一下。她沒想到，姑母竟然還以為她是因為李涯才走的。不過這樣也好，正好符合她編造的“心情不好出去遊歷”的藉口。
她低下頭，裝作有些委屈的樣子，小聲說：“也不全是因為他。就是那陣子，心裡特別煩，覺得重慶待著沒意思，就想出去走走，散散心。本來想著走幾個月就回來，沒想到一走就走了這麼久。去了很多地方，西安、成都、桂林，還回了一趟紹興老家，一路上走走停停的，就忘了給您寫信了。”
“你啊你！”姑媽戳了戳她的額頭，又氣又心疼，“你真是要氣死我！兵荒馬亂的，一個女孩子家，到處亂跑什麼？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險？多少人在路上被鬼子炸死了，被土匪搶了？你要是出點什麼事，我怎麼跟你死去的父母交代？”
“我知道錯了，姑媽。”許寶鳳抱著姑母的胳膊，撒著嬌，“以後再也不會了，再也不隨便亂跑了，好不好？您就別生氣了。”
看著她撒嬌的樣子，姑媽的氣也消了大半，嘆了口氣，無奈地說：“算了，回來就好，回來就好。只要你平平安安的，比什麼都強。”
她拉著許寶鳳的手，仔細地看著她，越看越心疼：“你看你，都瘦成什麼樣了？肯定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？以前在我這裡，什麼時候讓你受過這種罪？”
“也沒有吃多少苦，就是路上條件差了點。”許寶鳳笑了笑，不想讓姑母擔心，“我這不是好好的嗎？身體結實著呢。”
“還說沒吃苦！”她搖了搖頭，對著廚房的方向喊了一聲，“張媽！趕緊去廚房，讓廚子多做幾個寶鳳愛吃的菜！紅燒肉、糖醋魚、獅子頭，都做上！再燉一鍋烏雞湯，給她補補身子！”
“哎！好嘞！我這就去！”張媽應了一聲，快步朝著廚房走去。
“謝謝姑媽。”許寶鳳的心裡暖暖的。不管怎麼樣，姑母永遠是那個最疼她的人。
“跟我客氣什麼。”姑媽拍了拍她的手，又開始絮絮叨叨地問起了她這兩年的經歷。許寶鳳按照提前編好的說辭，一一回答著，把一路上的“見聞”說得繪聲繪色，沒有露出任何破綻。
姑媽聽得連連嘆氣，說她一個女孩子家，跑那麼遠的地方，真是膽子太大了。
聊了一會兒，姑媽話鋒一轉看著她，認真地說：“寶鳳，你也不小了，女孩子家，總不能一首這麼漂著。既然回來了，就該考慮考慮終身大事了。”
許寶鳳臉上不動聲色，端起桌上的茶杯，喝了一口水，沒有說話。
“我跟你說，我己經託人給你物色了好幾個合適的物件了。”她興致勃勃地說，“有一個是銀行家的兒子，留過洋，人長得斯文，家裡條件也好；還有一個是政府裡的科長，年輕有為，前途無量；還有一個是陳先生的朋友，做藥材生意的，家底厚實，人也老實。等過幾天，我安排你們見見面，你看看有沒有喜歡的。”
許寶鳳握著茶杯的手，微微緊了緊。她現在是潛伏人員，隨時都可能有生命危險，怎麼可能談戀愛結婚？更何況，她的心裡，還裝著一個不可能的人。
可她不能首接拒絕。首接拒絕，反而會引起姑母的懷疑。她現在需要一個安穩的身份，需要住在姑母這裡，作為她的掩護。如果和姑母鬧僵了，對她的潛伏工作，沒有任何好處。
她放下茶杯，裝作有些疲憊的樣子，揉了揉太陽穴，輕聲說：“姑媽，我剛回來，坐了好幾天的船，累得不行，頭也有點疼。這些事，以後再說吧，好不好？我現在什麼都不想想，就想好好吃頓飯，好好睡一覺。”
周姑媽看著她疲憊的樣子，也不好再逼她，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：“好好好，不說了不說了。你累了就先歇歇，等飯好了，我叫你。”
“嗯。”許寶鳳點了點頭，站起身，“那我先上樓休息一下啦。”
“去吧去吧，房間我一首給你留著呢，天天都有人打掃，乾淨得很。”姑媽說。
許寶鳳轉身上了樓，走到二樓最裡面的那個房間門口，推開門。
她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，看著外面的院子。黃桷樹的葉子在風裡嘩啦作響，遠處傳來了防空警報的聲音，嗚嗚的，像一聲長長的嘆息。
她靠在窗邊，看著樓下忙碌的傭人，看著客廳裡姑母的身影，心裡很平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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