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在開春開荒的時候，村裡的張嬸就瞅準了他，趁著給他送野菜的功夫，拉著他的手，笑得眉眼開花，絮絮叨叨地給他介紹自家侄女。
那姑娘是個的女工，手腳麻利，性格爽朗，能吃苦，會持家，張嬸把人誇得天上有地下無，拍著胸脯保證，只要他點頭立馬就能辦婚事。
那時的李涯，正蹲在窯洞門口擇菜，聞言猛地抬起頭臉頰瞬間漲得通紅，手足無措地擺著手，眼神慌亂，像個被嚇到的學生，結結巴巴地推脫：“張嬸，不……不行的，我現在一心只想教書，只想為抗戰出力，成家的事太早了……”
他低著頭，不敢看張嬸的眼睛，耳根紅透，一副青澀靦腆、不解風情的木訥模樣，把一個一心向學、無心婚嫁的窮教書先生，演得入木三分，誰知道他雖未婚配卻早嘗過箇中滋味。
張嬸見他羞成這樣，只當是讀書人臉皮薄，也不勉強，笑著打趣了幾句，便作罷了。
後來，村裡的劉大爺，又給他撮合過一個衛生院的女護士，溫柔細心，知書達理。劉大爺在開荒地裡堵住他，開門見山說媒，李涯依舊是那副模樣，侷促不安，連連擺手，藉口自己身體不好，怕拖累人家姑娘，語氣誠懇，態度堅決，卻又不失禮貌，讓劉大爺無從勸說，只能遺憾搖頭。
次數多了，老鄉們都摸清了他的性子——人是好人，就是太靦腆，太木訥，一心撲在教書上，對兒女情長的事半點不上心。
大家雖依舊惦記著，卻也不再貿然強求，只偶爾旁敲側擊地提幾句，都被他用同樣的靦腆與推脫，輕輕擋了回去。
李涯心裡清楚，這是他必須守住的底線。
成家意味著更容易漏出破綻，枕邊隨時有人，自己隨時可能因為身邊人暴露自己的身份。
他這輩子，註定是孤家寡人，註定要在黑暗裡獨行，註定不能給任何人承諾，不能給任何人未來。
兒女情長，於他而言，是奢侈品，更是催命符。
他只能扮演著靦腆木訥的馮劍，一次次推開所有的好意。日頭漸漸西斜，金色的餘暉斜斜地灑在田壟上，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李涯擔著空水桶，往水井的方向走，腳步緩慢，脊背微微佝僂，維持著體力不支的模樣。
黃土路被秋陽曬得滾燙，腳下的塵土隨著腳步揚起，又輕輕落下。他微微抬眼，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遠處的村口，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。
村口的老槐樹下，站著兩個人。
一個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王校長，穿著灰布衣衫，正笑著說著什麼。
而王校長的身邊，站著一個年輕的姑娘。
姑娘穿著一身素色的粗布褂子，梳著兩條烏黑的麻花辮，垂在胸前，身形纖細，低著頭，雙手不安地絞著衣角，露出的側臉白淨秀氣，眉眼間帶著農家姑娘特有的淳樸與羞澀。
只一眼，李涯就明白了。
王校長這是親自上陣，給他說媒來了。
以往都是老鄉們私下撮合，他還能借著靦腆推脫，可這次是學校的校長，是他在邊區最首接的上級，親自帶人過來，這份情面，他再也躲不過去了。
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，像秋風掠過冰面，轉瞬即逝。
面上卻依舊波瀾不驚，甚至帶著幾分茫然，彷彿完全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，只是老老實實擔著水桶，一步步往前走，眼神乾淨，神色懵懂，完美復刻了一個不諳世事的教書先生該有的模樣。
他放慢了腳步，刻意調整著呼吸，讓氣息微微急促，臉上帶著勞作後的疲憊，還有一絲渾然不覺的單純。
越來越近了。
王校長也看到了他，立刻笑著揮了揮手，聲音洪亮，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：“馮劍同志！快過來！我找你有點事！”
李涯聞言，停下腳步，臉上露出幾分詫異，乖乖地應了一聲：“哎！王校長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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