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刻，李涯再也沒有推脫的餘地。
拒絕王校長，拒絕老韓，拒絕所有老鄉的好意，會顯得格格不入和反常，這會打破他維持了近一年的完美人設，引來不必要的懷疑，他只能接受。
他只能繼續扮演馮劍，扮演這個靦腆、老實、被突如其來的婚事弄得手足無措的年輕教員。
李涯的臉頰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，從耳根蔓延到脖頸，眼神慌亂地躲閃著，不敢看韓杏兒，也不敢看王校長，雙手侷促地攥著衣角，指尖微微發顫，一副窘迫到極致的模樣。
他張了張嘴，聲音乾澀，帶著明顯的不好意思，結結巴巴地，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：“王校長……我……這……太突然了……我……”
那副青澀木訥、受寵若驚又手足無措的樣子，像極了從未經歷過兒女情長的讀書人，看得所有人都笑了起來，連一首低著頭的韓杏兒，都忍不住偷偷抬眼，飛快地瞥了他一眼，又趕緊低下頭，嘴角抿起一絲淺淺的笑意。
王校長笑得更歡了，拍著他的後背，安撫道：“不突然不突然！男大當婚女大當嫁，天經地義！你們都是好孩子，認識認識，相處相處，又不是讓你們立馬成親，怕什麼！”
李涯低著頭，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，遮住了那片深不見底的冰冷與清醒。
他知道，自己必須點頭。
於是，他微微頷首，聲音輕得像秋風裡的落葉，帶著極致的靦腆與順從，老老實實，一字一句地應了下來：“好……我知道了……聽校長的，聽大爺的……”
沒有欣喜期待，只有一場完美的表演。
王校長見他答應了，頓時喜笑顏開，連連點頭：“這就對了！這就對了！”
老韓也擠了過來，看著李涯，滿臉的欣慰，拍著他的胳膊，笑得合不攏嘴：“好後生！好後生！杏兒以後，就拜託你了！”
李涯依舊低著頭，靦腆地應著，一副乖巧聽話的模樣。
片刻後，他抬起頭，目光落在韓杏兒身上，眼神溫和，卻沒有半分情意，只有禮貌的疏離，還有一絲恰到好處的侷促：“杏兒姑娘，麻煩你……先在這邊地頭上等我一下，好不好？”
他的聲音溫柔，語氣客氣，分寸拿捏得剛剛好。
“我這兩擔水還沒送完，耽誤大家澆地不好，”他指了指地上的空水桶，老實巴交地解釋著，眼底帶著歉意，“我先把水擔過去，很快就回來，再陪你說話。”
這番話體貼又顧全大局，契合了馮劍勤懇本分、一心為公的人設，沒有半分不妥。
韓杏兒聞言，輕輕點了點頭，聲音細若蚊蚋：“好，馮老師，我等你。”
說完，她便乖乖地走到田埂邊的槐樹下，背對著眾人站著，麻花辮垂在身後，安靜又乖巧。
王校長和老鄉們見他如此懂事，更是滿意，紛紛笑著擺手：“快去快去！正事要緊！我們等你！”
李涯微微躬身，行了個簡單的禮，不再多言。
他彎腰，重新挑起地上的扁擔，兩桶空水桶輕輕晃動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他轉過身，朝著田地的方向走去。
背影挺首，單薄，淹沒在金色的秋陽裡，淹沒在漫天的谷香與黃土氣息裡。
沒有人看見，他轉過身的那一刻，眼底所有的靦腆、慌亂、青澀，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。
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，一片冰封千里的漠然。
秋風掠過他的耳畔，捲起他額前的碎髮，遠處的延河流水潺潺，近處的穀穗沙沙作響，老鄉們的笑聲依舊爽朗，槐樹下的姑娘依舊安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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