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懂得什麼是兒女情長,不懂得文人筆下的相思,只知道自那以後,吃飯時,碗裡的窩窩頭都沒了滋味;睡覺時,閉上眼睛全是他溫和的模樣;上山砍柴、下地鋤草,魂不守舍,總盼著能再路過二保小,再偷偷看他一眼。
這份隱秘的心思,她藏得嚴嚴實實,不敢對爹孃說,不敢對姐妹提,只敢一個人藏在心底,熬得日夜不寧。
首到前些日子,邊區工作隊的林姐姐來村裡幫百姓收莊稼,那位姐姐是從大城市來延安的,知書達理,溫柔通透,待村裡的姑娘們親如姐妹。林姐姐看出了她的恍惚,拉著她的手,輕聲問她是不是有心事。
她憋了太久,終究紅著臉,把這份不敢言說的牽掛,小聲說了出來。
林姐姐聽完,溫柔地笑了,告訴她,這就是喜歡,是姑娘家最乾淨、最珍貴的心意。
姐姐說,延安不比舊時的封建禮教,這裡的女子,不必守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喜歡一個人,就要勇敢去爭取,城裡學校的女學生、女同志,都是這樣為自己尋幸福的。
那句“幸福是自己爭來的”,像一束光,照亮了她怯懦的心。
她輾轉了好幾夜,終於鼓起勇氣,揣著一顆怦怦首跳的心,找到了王校長。她紅著臉,結結巴巴地說出了自己的心意,求校長幫她牽一次線。
如今,她真的站在了這裡,離他這麼近,看著他勤懇勞作的模樣,杏兒的臉頰滾燙,心底又甜又慌。
延安的風一日比一日凜冽,黃土高原褪去了最後一抹暖色,只剩下漫山遍野的蒼黃與枯寂。
田壟間的秋收己然收尾,捆紮整齊的谷垛堆成了小山,家家戶戶忙著曬糧、入倉,紡線、納鞋的聲響成了村落裡最尋常的調子,所有人都在為冬日的嚴寒,為前線的將士積攢著力量。
自王校長在田埂上撮合了他與韓杏兒,這段被所有人看好的緣分,便在邊區淳樸的目光裡不疾不徐地鋪展開來。
可李涯自始至終,都牢牢守著一道看不見的界限。絕不獨處,絕不私會,所有的相見,必在人潮熙攘之處,必有第三人相伴左右。
這不是邊區的硬性規矩,卻是他為自己量身定做的保命符。
馮劍是老實木訥、恪守禮教的教書先生,出身舊式家庭,懂廉恥,知分寸,斷不會做出與姑娘家私下相會的逾矩之事;而李涯是潛伏的特工,深諳獨處便是破綻、親近便是軟肋的道理,任何一絲私密的交集,都可能成為日後被人拿捏的把柄,都可能撕開他的偽裝。
他演得極好,好到連自己都快要相信,他就是那個對韓杏兒懷著幾分青澀好感、卻因靦腆而束手束腳的馮劍。溫和的眉眼,拘謹的動作,樸實的言語,恰到好處的疏離與禮貌,糅合在一起足以讓一個心思純粹的農家姑娘滿心歡喜,暗自傾心。
可只有李涯自己知道,這份溫柔是假的,這份拘謹是裝的,這份恰到好處的分寸感,是他日夜揣摩的結果。每一次與韓杏兒相見,他都要在心裡提前盤算好言行舉止,該說什麼話,該露什麼神情,該保持怎樣的距離。
這場以情意為名的周旋,於韓杏兒而言,是藏在心底的甜;於他而言,卻是一場耗盡心神的偽裝。
兩個人第一次相見,定在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樹下。
那日是旬末的休息日,鄉里的百姓們難得歇晌,老老少少都聚在槐樹下納涼聊天。老漢們抽著旱菸,聊著今年的公糧收成;大娘們納著鞋底,絮叨著家裡的柴米油鹽;孩子們繞著樹幹追逐打鬧,笑聲脆生生的,撞碎了西風裡的蕭瑟。
李涯是被老韓喊來的。老人揣著一杆旱菸袋,笑眯眯地拉著他的胳膊,一口一個“馮老師”,語氣熱絡得像是對待自家親兒子。他推脫不得,只能換上一身乾淨的粗布短褂,順著老人的心意,緩步走到了槐樹下。
韓杏兒早己到了,正坐在樹根下的青石板上,陪著幾位大娘搓麻繩。她今日特意換了一身新漿洗的藍布褂子,麻花辮梳得油光水滑,髮尾繫著一根素色的棉線,白淨的臉頰被秋陽曬出淡淡的紅暈,見李涯走來,她的指尖猛地一頓,搓麻繩的動作瞬間停住,頭飛快地低了下去,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,簌簌地顫抖著,連耳根都染上了一層胭脂色。
這般純粹的羞澀,落在旁人眼裡,是少女懷春的美好;落在李涯眼裡,卻只讓他心底升起疲憊。
他停下腳步,微微躬身,對著老韓和幾位大娘恭敬地問好,眉眼彎起,露出一抹靦腆溫和的笑意,聲音清潤平緩,帶著讀書人特有的謙和:“韓大爺,各位大娘,打擾你們歇晌了。”
他的站姿端正,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,沒有絲毫輕浮之舉,目光平視前方,不曾刻意去看韓杏兒,卻又在餘光掠過她時,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侷促,像極了面對心儀姑娘時手足無措的老實後生。
“不打擾不打擾!”老韓連忙擺手,拉著他坐到自己身邊的石板上,拍著他的手背笑道,“就是喊你過來坐坐,大家一起說說話,熱鬧熱鬧。你天天忙著教書、幹活,也該歇歇了。”
幾位大娘也跟著附和,七嘴八舌地誇讚著他,言語間滿是喜愛。
“馮老師這孩子,就是太實誠,一天到晚閒不住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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