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杏兒被他這一眼看得心頭怦怦首跳，連忙低下頭，用力搖著紡車，嗡嗡的聲響裡，藏著滿心的雀躍。
中間休息的間隙，眾人停下紡車，喝水歇氣。王校長端著粗瓷碗，笑著招呼兩人：“馮劍，杏兒，過來喝口水，歇一歇，別累著了。”
兩人應聲走了過去，並肩站在王校長身邊，隔著半步的距離，不遠不近，恪守禮數。
王校長遞過兩碗溫水，笑著說道：“你們兩個，一個教書認真，一個紡線勤快，都是好樣的。現在抗戰艱難，咱們多紡一根線，多織一匹布，前線的戰士們就多一份保障。咱們老百姓，能做的，就是守好後方，支援前線。”
李涯雙手接過水杯，微微躬身，語氣堅定：“校長說的是。國家興亡，匹夫有責。我雖不能上陣殺敵，卻能教書育人，能紡線勞作，儘自己的綿薄之力，護好後方，便是對前線最大的支援。”
韓杏兒也跟著點頭，聲音清亮：“我也是！我要多紡線，多交棉線，讓戰士們都穿上暖和的棉衣，早日把鬼子趕出中國去！”
王校長看著兩人，滿意地點頭，眼底滿是讚許。周圍的同志們也紛紛附和，聊著前線的戰況，聊著紡線的任務，人聲鼎沸，暖意融融。
李涯端著水杯，聽著眾人的話語，餘光掃到身邊眉眼澄澈的韓杏兒，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，心底卻是一片荒蕪的疲憊。
他像戴著面具在人群中演繹著完美的角色，溫柔本分，赤誠愛國。面具之下，是早己麻木的靈魂，是步步為營的警惕，是無處安放的孤獨。
深秋時節，邊區的公糧徵收完畢，各村都要組織人力，將曬乾揚淨的穀子、糜子，用獨輪車、扁擔，運往幾十裡外的糧站。山路崎嶇，坡陡路滑，這是一年裡最繁重的體力活，鄉里的青壯勞力全員出動，二保小的男教員也悉數參與，李涯自然也在其中。
運糧的隊伍浩浩蕩蕩，幾十輛獨輪車排成一條長龍，蜿蜒在黃土山路上，車輪碾過凍土，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，漢子們喊著粗獷的號子，聲響震徹山谷，驅散了山路的寂寥與寒涼。
李涯推著一輛獨輪車，車上堆滿了鼓鼓囊囊的糧袋，重量不輕。他依舊藏著自己的力氣，推車時微微彎腰，腳步略顯沉重，額角汗流不止，做出一副吃力的模樣，卻始終咬牙堅持，不喊苦，不喊累，不掉隊，不偷懶，和所有莊稼人一樣，躬身勞作，腳踏實地。
隊伍里人來人往，前後皆是同鄉，老韓走在他身側，推著另一輛糧車，時不時搭把手，幫他穩住車身；韓杏兒則跟著婦女隊，走在隊伍中間，揹著乾糧和水壺，負責給運糧的漢子們遞水擦汗，一路隨行，不曾遠離。
全程數十人同行，人聲、車聲、號子聲交織在一起，永遠不會有獨處的瞬間。
行至半山腰的陡坡處，路面陡峭，凍土溼滑，獨輪車極難推行。不少漢子都停下腳步，歇口氣，攢足力氣再上坡。李涯也順勢停下，扶著車把，微微喘息，額角的汗水順著下頜線滑落，滴在黃土上，暈開小小的溼痕。
就在這時，一道纖細的身影走到了他的面前。
韓杏兒揹著布包，手裡端著一碗晾涼的米湯，快步走到他身前，停下腳步。她的臉頰被山風吹得通紅，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溼，貼在臉上，卻依舊眉眼清亮，看著他吃力的模樣，眼底滿是心疼。
她沒有說話，只是默默遞上手裡的米湯，又從布包裡掏出一塊乾淨的粗布帕子，小心翼翼地遞到他面前，指尖微微顫抖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周圍的漢子們都看在眼裡，笑著起鬨，卻沒有半分惡意，只有淳樸的善意：
“馮老師，杏兒姑娘心疼你咯！”
“快接著，這米湯暖身子，上坡才有力氣！”
李涯抬眸，看向眼前的姑娘，眼底掠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與侷促，隨即連忙躬身，雙手接過米湯和帕子，語氣誠懇又客氣，帶著一絲老實人的不好意思：“多謝杏兒姑娘，麻煩你了。”
他的語氣疏離有禮，沒有半分親暱，動作剋制守禮，不曾觸碰她的指尖分毫。接過帕子，他只是輕輕擦了擦額角的汗水，便將帕子疊好，鄭重地遞還給她，分寸感刻進了骨子裡。
“不麻煩。”杏兒小聲說道，看著他喝下溫熱的米湯，眉眼舒展了幾分，心底便覺得歡喜，“山路陡，馮老師你慢點推，小心滑倒。公糧重要，身子也重要。”
李涯微微頷首，溫和一笑：“我記下了，多謝姑娘關心。前線的戰士們等著糧食過冬，我們辛苦一點不算什麼。只要能把公糧平安送到糧站，一切都值得。”
他說著，抬手扶住車把，微微蓄力，對著身邊的老韓笑道：“韓大爺，我們走吧，別耽誤了行程。”
老韓哈哈大笑，拍著他的肩膀：“好小子！有骨氣！走！”
一聲號子響起，李涯躬身推車，腳步沉穩，緩緩朝著陡坡走去。韓杏兒站在原地，望著他挺拔而吃力的背影，首到那身影融入浩浩蕩蕩的運糧隊伍裡，才收回目光，轉身繼續給其他漢子遞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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