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份突如其來的獨處，讓他下意識地想後退，想找藉口離開，可腳步卻不能動——馮劍是老實木訥的後生，面對姑娘的羞怯，該是侷促的，是無措的，而不是警覺的，是逃避的。
他只能站在原地，維持著那份恰到好處的靦腆，安靜地等著她開口。
下一秒，韓杏兒像是終於鼓足了畢生的勇氣。
她猛地向前跨了一步，不等李涯反應，一雙冰涼的小手便攥住了他的手腕，隨即，一個方方正正、帶著布料溫度的物件，被她用力塞進了他的掌心。
動作倉促，力道急切，帶著少女孤注一擲的勇敢、無處遁形的羞澀。
李涯的指尖觸到那物件的瞬間，便己然知曉是什麼。
粗棉布的柔軟，麻線的緊實，貼合掌心的弧度，是一雙嶄新的布鞋。
心底的漠然瞬間加重，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悄然滋生。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抬手，想要將那雙鞋推回去，語氣誠懇卻堅定，帶著本分人的恪守禮數，沒有半分接受的餘地：“杏兒姑娘，這萬萬不可！我不能收你的東西，快拿回去！”
他的動作乾脆，語氣堅決，沒有半分拖泥帶水。
馮劍是清貧自持的教書先生，無功不受祿，絕不會平白收受姑娘家的私物，這是人設，是底線，更是他必須守住的界限。
韓杏兒卻不肯接。
她慌忙後退一步，雙手背在身後，拼命搖頭，眼眶泛紅，聲音帶著哭腔，又帶著執拗的倔強，細弱的聲音被寒風揉得支離破碎：“不……馮老師，你一定要收下！我沒有別的意思，就是看你天天走路、幹活，鞋子磨破了……這雙鞋結實，合腳……”
她說著，又上前去，想要把鞋重新按回他手裡，臉頰紅得像熟透的山果，羞得幾乎要落下淚來。
“不行，我真的不能收。”李涯再次推手，語氣依舊溫和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持，指尖刻意避開她的觸碰，恪守著男女之防，“姑娘家的心意貴重，我受之有愧，你快拿回去，留給家裡人，或是捐給前線的戰士們，那才是最該用的地方。”
兩人在空曠的河畔，無聲地拉扯了數個來回。
韓杏兒的執拗遠超他的想象，這個平日裡溫順羞怯的農家姑娘，在自己的心意麵前，展現出了黃土高原兒女特有的堅韌。她不肯鬆手，不肯收回，紅著眼眶，一遍遍地將鞋往他手裡塞，哪怕被他一次次推開，也絕不放棄。
李涯心裡的疲憊越來越重。
他不能太過強硬，否則會顯得不近人情，打破老實本分的人設；可他也絕不能收下，這雙鞋是心意，是羈絆，是越界的開始，一旦收下，便再也無法輕易抽身。
拉扯之間，村口的鑼鼓聲漸漸近了，送行的人群似乎要散去了。
不能再僵持下去了。
最終，李涯微微鬆了力道，做出一副拗不過她、窘迫又無奈的模樣，掌心微微收攏，被迫收下了那雙布鞋。他垂下眼眸，臉頰漲得通紅，語氣裡滿是不好意思，結結巴巴地說道：“那……那我便收下了……多謝杏兒姑娘，讓你費心了……”
韓杏兒見他終於收下，緊繃的身子瞬間鬆懈下來，眼眶裡的淚水褪去，嘴角揚起一抹淺淺的、歡喜的笑意，像寒冬裡綻開的一朵小花，純粹又動人。
她低下頭，小聲道：“不費心……只要馮老師穿著合腳，就好。”
兩人並肩站在延河之畔，沉默了片刻。
寒風掠過河面，捲起細碎的冰沫，吹得兩人的衣袂輕輕翻飛。遠處的喧囂漸漸消散，天地間只剩下風聲與流水聲，寂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。
沒有人群遮掩，沒有長輩在場，這份獨處的安靜，讓氣氛多了幾分微妙的尷尬。
李涯率先打破了沉默，語氣平淡，刻意繞開了鞋子的話題，只聊些最尋常的家常，恪守著本分，不越雷池半步：“今日隊伍開拔，前線戰事吃緊，鄉親們都牽掛著戰士們。村裡的軍鞋都湊齊了嗎？天冷了，前線的孩子們，太需要這些了。”
這是他一貫的分寸，也是他拉開距離的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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