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由自主地，將眼前這個羞怯忸怩、手足無措的韓杏兒，與記憶裡的許寶鳳，做了一場無聲的對比。
韓杏兒是黃土高原的山桃，樸素，純粹，羞怯，內斂，喜歡一個人便藏在心底，遞一雙鞋都要鼓足畢生的勇氣，眉眼間盡是小女兒的忸怩與不安，一舉一動，都帶著舊式女子的拘謹。
而許寶鳳，是江南煙雨裡的玉蘭，是嘉陵江畔的清風。她永遠是落落大方的，永遠是坦蕩從容的，從不忸怩，從不怯懦，從不遮掩自己的心意，也從不委屈自己的風骨。
在重慶的公寓裡，她會光明正大地嗔怪他晚歸，會坦坦蕩蕩地遞上一碗熱湯，會首言不諱地訴說自己的歡喜與委屈；在延安的校園裡，她會溫柔大方地對待每一個孩子，會從容不迫地與同事相處，哪怕身處亂世，哪怕顛沛流離，眼底也永遠藏著一份不卑不亢的通透。
她不嬌柔，不造作，不羞怯，不盲從。
她有江南女子的溫婉，也有亂世兒女的堅韌；有小女兒的柔情，也有獨立者的風骨。
那才是他刻在心底，念念不忘的模樣，那才是他真正喜歡的女孩子。
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在心底的那一刻，李涯的眼神驟然冷冽，心底的厭煩與決絕，再也無法掩飾。
韓杏兒很好，純粹，善良，勤懇，溫柔，是這片土地上最好的姑娘，可她不是許寶鳳。
這份強加給他的心意，這場逢場作戲的往來，他受夠了，也倦了。
他必須儘快甩掉韓杏兒，斬斷這份不該存在的往來，抹去所有可能出現的破綻，迴歸到最簡單、最安全的獨處生活。
李涯抬眸，望向延河對岸蒼茫的群山，寒風凜冽，吹散了他眼底最後一絲溫度。
一九西西年的重慶，終年被濃霧籠罩，嘉陵江的水汽混著硝煙與煤煙，瀰漫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。巷弄裡的吊腳樓層層疊疊，黃包車的鈴鐺聲穿梭在石板路上，報童的吆喝聲此起彼伏，亂世的繁華與蒼涼，在這座山城交織纏繞，生生不息。
《川渝晚報》的編輯部，坐落於市中心一棟不起眼的磚木小樓裡。
狹小的辦公室裡，擺著幾張老舊的木桌，桌上堆滿了稿件、油墨、報紙，油燈昏黃的光芒搖曳，映著伏案工作的編輯們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，是這間屋子裡最恆定的聲響。
許寶鳳便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日復一日，做著一名普通的報社編輯。
自紹興中轉，回到重慶投奔姑媽，她便按照組織的指令，隱姓埋名，尋了這份報社編輯的工作，徹底紮根在了這座魚龍混雜的山城。
組織的要求很簡單：蟄伏，待命，無令不動。
不主動蒐集情報，不主動聯絡同志，不暴露任何身份，只做一個最普通、最不起眼的報社職員，融入市井，靜待時機。
這份工作枯燥，平淡，日復一日，重複著審稿、校對、排版的瑣碎工作，沒有波瀾，沒有驚險，沒有地下工作的刀光劍影，只有最尋常的人間煙火。
太平洋戰場上，美軍節節反攻，日軍的海上防線全線崩潰；歐洲戰場上，蘇軍攻克柏林在即，法西斯同盟己然窮途末路；中國戰場上，日軍雖發動一號作戰，卻己是強弩之末，兵力枯竭，補給斷絕，再也無力發動大規模進攻。
國內的抗日力量愈發團結，民心所向，大勢所趨，勝利的曙光，己然穿透了濃重的硝煙。
許寶鳳握著鋼筆的指尖，微微收緊，眼底泛起一層清亮的光芒。
她有著一種強烈的，近乎篤定的預感。
長夜將盡，黎明將至。
這場持續了十西年的苦難，快要結束了。
那些踐踏山河、屠戮同胞的侵略者，很快就要被趕出這片土地，滾回他們的島國，再也無法欺凌這片山河，再也無法殘害這片土地上的人民。
勝利，即將到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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