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雙粗布鞋被塞進布包之後，就像一塊硌心的石頭，日夜壓在李涯的心上。
陝北的深冬愈發酷寒，延河的冰層越結越厚，寒風捲著雪沫子刮過黃土高原，把天地間都吹得一片蒼茫。李涯依舊每日教書、勞作、紡線，依舊是那個溫和木訥、勤懇本分的馮劍，言行舉止挑不出半分差錯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心底那根緊繃的弦，被那雙鞋勒得生疼。
收了，便是應了這份情意，便是朝著婚姻的泥潭又邁了一步，便是給自己的潛伏之路埋下無窮的隱患；不收，當日河畔拉扯的模樣早己落了痕跡，強硬拒絕只會顯得反常，引來旁人的揣測與懷疑。
潛伏者最忌反常，一絲一毫的異樣，都可能被邊區保衛部的眼睛捕捉，都可能撕碎他近一年來滴水不漏的偽裝。
可李涯更清楚，他不能再拖了。
韓杏兒的情意純粹而炙熱，像黃土坡上的野火，一旦放任燃燒，遲早會將他焚燒殆盡。他必須快刀斬亂麻，用最穩妥、最不引人懷疑的方式，斬斷這份羈絆，既不能傷了姑娘的顏面，又不能讓自己落得薄情寡義的名聲，更不能打破馮劍老實巴交、身不由己的人設。
數日里，他反覆推演終於尋到了一個萬全之策。
一個足夠體面、令人同情，能讓韓杏兒主動退縮，更足夠讓所有人都無法置喙的理由。
選定了日子，是一個雪後初晴的午後。
暖陽破開雲層，灑在皚皚白雪覆蓋的黃土坡上，折射出細碎的銀光，寒風稍緩，村裡的鄉親們大多聚在向陽的牆根下曬暖嘮嗑，人多眼雜，卻也最適合做一場公開的告別。
李涯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灰布軍裝，將那雙嶄新的粗布鞋用粗布仔細包好，揣在臂彎裡，步履平緩地朝著韓杏兒家的窯洞走去。他的神色平靜，眉眼間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愁苦與愧疚，只有滿心的無奈，完美契合了一個有心無力、不忍耽誤姑娘的老實後生模樣。
韓家的窯洞在村子的西頭，背靠山峁，向陽避風，門口壘著整齊的柴垛，窗臺上曬著幹辣椒和乾菜，是邊區最尋常的農家模樣。
李涯走到門口，停下腳步，抬手輕輕敲了敲木門。
“誰啊？”
屋內傳來韓杏兒細軟的聲音，帶著一絲懵懂，隨即，木門被輕輕拉開。
韓杏兒站在門內，看到門口站著的李涯時，整個人瞬間僵住了。
一雙杏眼驟然睜大，寫滿了猝不及防的驚訝，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緋紅，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，簌簌顫抖著。她顯然沒有想到，李涯會主動找上門來。
那日河畔收下鞋子後，她滿心歡喜，日夜盼著能再見到他，盼著他能穿著自己做的鞋，盼著這份心意能被他妥帖安放。可一連數日，兩人只在村口遠遠見過幾面，他依舊溫和有禮，卻始終保持著距離，沒有半分親近之意。
此刻他突然登門，臂彎裡還揣著一個方方正正的布包，那輪廓，她一眼便認了出來——是她親手做的那雙鞋。
一股不祥的預感，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。
“馮……馮老師？”她的聲音發顫，指尖緊緊攥著門框，身子微微後退，眼底的驚喜迅速褪去，被一層濃濃的不安與羞怯取代。
李涯微微躬身，神色謙和，眼底盛滿了愧疚與為難，語氣低沉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：“杏兒姑娘，冒昧登門，打擾了。”
他沒有進門，就站在門口的雪地裡，身姿挺拔，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落寞，與平日裡那個沉穩踏實的教書先生，判若兩人。
韓杏兒咬著下唇，小聲問道：“馮老師，你……你是來找我有事嗎？”
她的目光死死盯著他臂彎裡的布包，心臟怦怦首跳，既期待，又恐懼，期待他是來道謝的，恐懼他是來歸還的。
下一秒，她的恐懼，變成了現實。
李涯緩緩抬起手臂，將那個布包雙手遞到她的面前，姿態誠懇，語氣堅定，沒有半分迴旋的餘地：“杏兒姑娘，我今日來，是想把這個還給你。這雙鞋，我不能收。”
短短一句話，像一把冰冷的刀子，狠狠扎進了韓杏兒的心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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