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是黃土高原上淳樸的農家姑娘，未經人事，羞澀內斂，這般私密又難堪的隱疾，從一個男人的口中親口說出，衝擊力足以讓她大腦一片空白。
她看著李涯眼底那抹深入骨髓的悲涼與自卑，看著他挺首脊背卻難掩落寞的模樣，所有的委屈與不甘，瞬間化作了滿心的震驚與憐憫。
原來不是他不喜歡自己，不是他嫌棄自己，而是他身有殘缺，有心無力，不忍耽誤自己。
李涯看著她呆若木雞的模樣，知道自己的目的達到了。
這個理由，足夠隱秘，足夠難堪，足夠讓一個羞澀的農家姑娘，永遠無法對旁人啟齒。
她不會說，也說不出口。
這是刻在骨子裡的禮教與羞怯，是少女最本能的矜持。
他再次將布鞋遞了過去，語氣溫柔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決絕：“杏兒姑娘，你是個好姑娘，溫柔、善良、勤懇，值得一個完整的家，值得一個能護你一生的好男人。我配不上你，更不能耽誤你。這鞋，你收回去，往後，莫要再為我費心了。”
韓杏兒渾身一顫，像是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。
她沒有接那雙鞋，也沒有再說一句話。
所有的言語，都被這份突如其來的真相堵在了喉嚨裡。羞赧、震驚、憐憫、惋惜，無數種情緒交織在一起，讓她無地自容。
她猛地轉過身，捂著臉，再也忍不住，一頭衝進了窯洞裡，“砰”的一聲，重重關上了木門。
沒有爭吵，沒有質問，沒有哭鬧，只有落荒而逃的狼狽。
李涯站在門口，看著緊閉的木門，臂彎裡還捧著那雙布鞋，眼底的愁苦與愧疚緩緩褪去，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。
他以最體面的方式，斬斷了這份羈絆，保全了姑娘的顏面，守住了自己的人設，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。
他微微躬身，對著木門輕聲道了一句“多有打擾”，隨即轉身，緩步離開了韓家的窯洞。
雪地上的腳印淺淺深深，很快被寒風捲來的雪沫子輕輕覆蓋，像這場從未宣之於口的情意，悄無聲息地開始，又悄無聲息地落幕。
事情的後續，正如李涯所預料的那般發展。
韓杏兒沒有對任何人說出那個難堪的真相。
那般私密的隱疾，是一個姑娘家無論如何都無法對外人道的秘密，哪怕是對自己的爹孃，也羞於啟齒。
面對家人的追問，面對鄉親們的好奇，她只是紅著眼眶，搖著頭，反反覆覆只說一句話：“是我覺得不合適，我們不是一路人。”
沒有指責，沒有埋怨，只有一句輕飄飄的“不合適”。
老韓夫婦心疼女兒，卻也問不出緣由，只當是兩個年輕人性情不合，緣分未到；村裡的鄉親們議論了幾日，見韓家閉口不談，李涯依舊是那個溫和愁苦的老實模樣，便也漸漸沒了興致，只當是一場無疾而終的撮合，無人深究，無人懷疑。
李涯的生活，終於迴歸了最初的平靜。
沒有了刻意的相見，沒有了逢場作戲的應酬，沒有了沉甸甸的情意羈絆，他重新變回了那個獨來獨往、沉默勤懇的馮劍。晨起備課，白日教書，日落勞作，一切按部就班。
那塊壓在心底多日的石頭，終於被徹底卸下。
一種久違的輕鬆，席捲了他的西肢百骸。
他依舊會在村口遇見韓杏兒，兩人只是禮貌性地頷首問好，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，客氣，疏離，再無半分多餘的交集。姑娘的眼底依舊有惋惜，卻再無半分情意，徹底放下了這份執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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