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涯混在歡騰的人群裡，一如既往地低調，一如既往地合群。
他穿著乾淨的粗布衣裳，跟著眾人一起包餃子，手法笨拙卻認真，符合一個常年握筆的教書先生的模樣；他跟著鄉親們一起看社火，眉眼溫和，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，鼓掌喝彩，融入其中，毫無違和感；他陪著孩子們圍在火塘邊，聽著竹節噼啪作響，溫柔地叮囑孩子們小心燙傷，依舊是那個受人喜愛的馮老師。
他像一滴水，徹底融入了這片歡騰的海洋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面具之下他的心底沒有半分真正的歡喜，只有一片沉甸甸的悵然與悲涼。
他抬眼望著漫天飛舞的綵綢，聽著震耳欲聾的鑼鼓聲，看著一張張笑逐顏開的臉龐，耳邊反覆迴響著一句話：勝利不遠了。
是啊，勝利不遠了。
侵略者即將被驅逐，山河即將光復，苦難即將結束，千千萬萬的中國人，終於要迎來太平盛世。
這是他夢寐以求的結局，是無數中國人拋頭顱、灑熱血，拼盡一切換來的曙光。
可他的腦海裡，卻不受控制地，浮現出了金山衛的硝煙，浮現出了淞滬會戰的血海，浮現出了那些倒在他身邊，再也沒能站起來的兄弟們。
那些和他一起駐守的年輕戰友，十七八歲的年紀，還沒來得及看一眼國家的太平，便葬身火海，血灑疆場；那些在敵後戰場犧牲的同志，那些在軍統潛伏中殞命的同僚，那些無名無姓，倒在抗戰路上的亡魂……
他們都看不到了。
他們用生命鋪就了勝利的道路，用鮮血澆灌了黎明的曙光，卻永遠停在了黑暗裡，永遠等不到山河無恙，國泰民安的那一天。
李涯的指尖，微微收緊，骨節泛白。
火塘裡的竹節噼啪作響，映著他溫和的眉眼，卻照不進他眼底深處的寒涼。
他想起了自己這些年的蟄伏，想起了延安的粗茶淡飯，想起了土窯洞的苦寒，想起了潛伏路上的步步驚心，想起了那些偽裝的日夜，那些隱忍的苦楚。
曾經，他覺得這些苦，是煎熬，是磨難，是難以承受的負重。
可此刻，與那些犧牲在戰場上，連屍骨都沒能留下的兄弟們相比，他所受的這點苦，又算得了什麼呢？
他活著，他能看到勝利的曙光，他能等到山河光復，他能呼吸到太平盛世的空氣。
這己是上天，給予他最大的恩賜。
他是軍統的特工，是潛伏的孤魂，他有他的信仰，他的使命，他的執念。可在這一刻，在新年的歡騰裡，在勝利的曙光前，他只是一個抗戰的倖存者，只是一個懷念戰友的普通人。
沒有陣營，沒有立場，沒有偽裝，只有對逝者的緬懷，只有對和平的敬畏。
夜色漸深，火塘的火焰越燒越旺，竹節的噼啪聲此起彼伏，像真正的爆竹，響徹了延安的夜空。
鄉親們歡呼著，吶喊著，互相道著新年祝福，期盼著抗戰勝利，期盼著家人團圓，期盼著歲歲平安。
所有人都在迎接新年，迎接1945年，迎接那個充滿希望的未來。
李涯抬起頭，望向漆黑的夜空，沒有星辰，沒有明月，只有火塘的火光，染紅了半邊天。
寒風掠過，吹散了他心底的悵然，留下了一片堅定。
勝利將至，使命未竟。
他會繼續蟄伏，繼續潛伏，走完這條孤行之路。替那些犧牲的兄弟們，看一看太平盛世，看一看山河無恙。
——啪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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